第146章 一大章

老爷岭的夜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李守信带着七百多人的队伍，在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，只能靠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光，勉强辨认脚下的路。

路是野兽踩出来的小道，到处是的树根和石头，不时有人摔倒，摔在雪地里，闷哼一声，又爬起来继续走。

“团长，歇会儿吧。”王虎跟上来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“弟兄们走不动了，好些人从长春撤出来就没歇过。”

李守信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队伍拖得老长，在雪地里艰难蠕动。有人拄着枪当拐棍，有人互相搀扶着，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。

“不能歇。”他咬了咬牙，“日本人肯定在追，天亮前必须赶到黑松岭，跟冯占海的人汇合。”

“可是。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守信打断他，“告诉弟兄们，再坚持一下。到了地方，有吃的，有火烤，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
王虎叹了口气，转身去传话。

队伍继续前进，但速度越来越慢，伤员开始掉队，需要人搀扶，甚至抬着走。粮食早就吃光了，水壶里的水也冻成了冰，只能抓把雪塞嘴里。

李守信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指北针，时不时抬头看看星星辨别方向，他身上那件伪军将官服早就脱了，扔在路上了，现在穿着件普通士兵的棉袄，还是从一个牺牲的弟兄身上扒下来的，不太合身，但暖和。

他想起了那把日本军刀，捅死仓木后，他本来想带着，但最后也扔了，太重，而且看着就恶心。

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一支三八式步枪，也是从日本人手里缴的，枪很新，枪托上还有日文的铭文。

凌晨三点，最黑暗的时候。

队伍终于爬上了黑松岭的山脊，从这里往下看，能看见一条山谷，谷底有微弱的光，不是火光，像是手电筒，一闪一闪的，三短一长。

是信号。

冯占海约定的信号。

“到了。”李守信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雾。

他让队伍停下休息，自己带着王虎和两个老部下，悄悄摸下山谷。

山谷里果然有人，分散在几块大石头后面，枪口对着各个方向，警戒得很严密。中间生着一小堆火，火很小，用石头围起来，上面架着口锅，锅里煮着什么，冒着热气。

“什么人？”暗处传来低喝，是东北口音。

“李守信。”李守信停下脚步，举起双手，“从长春来的，跟冯司令约好的。”

石头后面走出一个人，中等身材，穿着灰布棉袄，头上戴着狗皮帽，他举着火把，照了照李守信的脸，又照了照他身后的人。

“暗号。”那人说。

“三堆篝火为号。”李守信答，“我派的人见到了。”

“见的人叫什么？”

“王虎。”

那人点点头，收起枪，伸出手：“吴义成。冯司令让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
李守信握住他的手。手很粗糙，很有力。

“我的人在上面，”李守信指了指山脊，“七百多，有伤员，饿坏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吴义成转身对身后的人说，“去，把吃的抬上来，让医疗队准备接伤员。”

几个战士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抬着几口大木箱。箱子打开，里面是玉米饼子、咸菜疙瘩，还有几块冻肉。

“先让弟兄们垫垫肚子。”吴义成说，“等天亮了，再下山去营地，那儿有热饭热汤。”

李守信点点头，让王虎上去叫人。

很快，山脊上的队伍下来了，士兵们看见吃的，很开心都排着队，一人领一块饼子，就着雪啃。

吴义成看着这些兵，眉头皱了皱：“怎么这么惨？”

“从长春撤出来，一路没停。”李守信蹲在火堆边，伸手烤火，“又打了两仗，死了三十多个，伤了五十多。”

“冯司令知道你们在长春的事。”吴义成也蹲下来，从锅里舀了碗热汤递给李守信，“干得漂亮，熙洽那老小子，耳朵真没了？”

“没了。”李守信接过汤，烫，但他顾不上，小口小口喝着，“我亲眼看见的，血糊了一脸。”

吴义成咧嘴笑了：“该！还有那个仓木？”

“我杀了。”李守信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用他给我的那把刀。”

吴义成愣了一下，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！是条汉子！”

两沉默了会儿，看着火堆，火苗跳跃，映着两张疲惫但坚毅的脸。

“冯司令那边怎么样？”李守信问。

“好得很。”吴义成说，“长春这一仗，打出了威风。现在全东北都知道，冯占海敢在鬼子老窝里动手。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，光是这几天，就有三西百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你们这次起义，影响更大。一个整团，七百多人，阵前倒戈。这事传出去，那些还在给鬼子卖命的伪军，都得掂量掂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