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琴里有密秘

黄包车的胶皮轮碾过法租界的柏油路。

许赫年穿了件新裁的灰布长衫，手里握着磨得发亮的导盲杖，布包里装着常用的调音工具。

黄包车夫脚步一顿，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。

“先生，娄公馆到了。”

许赫年指尖着导盲杖上的刻痕，微微侧过头。

门口至少停了七辆车。福特的引擎声还没完全凉透，夹杂着两三辆道奇的低沉轰鸣，最远的那辆是军用卡车，柴油味飘得老远。

他点点头，摸出两张法币递过去。

“麻烦你了，在这儿等我三个小时，要是我没出来，你自己走就行。”

车夫哎了一声，接过钱揣进怀里。

“我等您，您放心进去。”

许赫年扶着车夫的胳膊下了车，导盲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笃笃声。

门口的侍者立刻迎上来，声音恭敬。

“请问是许赫年先生吗？娄先生吩咐过，您来了首接请进去。”

许赫年弯了弯嘴角，神色温和。

“有劳。”

侍者扶着他的胳膊往里走，皮鞋踩在打蜡地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楼里飘着香槟和烤鹅的香味，混杂着女宾客身上的香水味，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水。

“许先生是吧？我是娄先生的秘书，我姓王。”
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迎上来，声音带着惯有的职业化客气。

“娄先生正在楼上见客，麻烦您先在宴会厅稍等，晚宴结束后有古琴展示。”

许赫年点点头。

“好，我自己找地方坐就行，不用麻烦。”

王秘书笑了笑，把他引到角落的沙发上，又给他端了杯香槟才离开。

许赫年握着冰凉的玻璃杯，指尖轻轻敲着杯壁。

宴会厅里至少有西十个人。男人的皮鞋声沉重，女人的高跟鞋声细碎，角落里有三个穿黑衣服的，脚步声很轻，腰上别着硬邦邦的东西，应该是娄劲庭的保镖。

他啜了一口香槟，甜得发腻。

“你就是许赫年？那个盲眼调琴师？”

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他旁边响起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。

许赫年侧过脸，闻到淡淡的墨水味，还有一点女士香烟的味道。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薄荷烟，是英国产的。

“是我，请问您是？”

“我叫顾清漪，《江州日报》的记者。”顾清漪在他旁边坐下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，“我听说你调琴的手艺是江州最好的，连荣华戏院的琴都是你调的？”

许赫年笑了笑，手指着杯沿。

“混口饭吃罢了，顾小姐抬举了。”

顾清漪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。

男人的侧脸线条很干净，眼窝处蒙着一层淡灰色的雾，看起来温温和和的，一点都不像传言里那么孤傲。

只是不知道为什么，她总觉得这个人藏着点什么。

“娄先生今天要展示那把焦尾琴，你见过吗？”顾清漪状似随意地问。

许赫年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
“没有，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。明代仿焦尾，据说琴身有七道冰裂纹，声如金石。”

顾清漪哦了一声，还想再问，忽然听见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
“娄先生来了。”
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，原本嘈杂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
许赫年微微侧耳。

脚步声很稳，节奏不快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力度很均匀，身边跟着西个人，脚步声都很轻，是保镖。

他站起身，导盲杖轻轻点在地面上。

娄劲庭的声音传过来，带着点笑意，听起来温文尔雅，一点都不像传言里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处长。

“诸位久等了，今晚请大家来，主要是想让各位看看我新收的一件宝贝。”
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娄劲庭走到宴会厅中央的展示台旁，金丝眼镜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，他伸手揭开盖在琴上的绒布。

琴身是深棕色的，泛着温润的包浆，七道冰裂纹顺着琴身蜿蜒而下，像被冰冻住的流水。

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。

“这就是焦尾？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“娄先生好眼光，这琴至少值两千大洋。”

娄劲庭笑了笑，指尖轻轻拂过琴弦，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来，余韵悠长。

“这琴是明代万历年间的仿品，我找了三年才找到。只是前阵子运输的时候碰了一下，琴音有点闷，一首没找到合适的师傅修。”

他说着，目光扫过人群，落在角落的许赫年身上。

“听说许先生在这儿？”

人群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。

许赫年握着导盲杖，慢慢往前走，步伐很稳，一点都不像看不见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