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3月15日,晚十点半。
荣华戏院的观众席终于空了。
盲人许赫年握着导盲杖,指尖沿着熟悉的廊柱慢慢往前走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脸轮廓清瘦,眼窝比常人稍深,瞳孔蒙着一层淡灰色的雾。
“许先生?您怎么还没走?”
杂役阿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带着刚擦完桌子的水汽味。
许赫年停下脚步,侧过脸,嘴角弯出一点温和的弧度。
“今晚的琴音有点飘,我上去调调,免得明天演《空城计》失了水准。”
阿福哦了一声,挠了挠头。
“我陪您上去?后台灯暗,您别摔着。”
“不用,我熟。”许赫年晃了晃手里的导盲杖,杖尖点在地面上,发出笃笃的轻响,“你忙你的,我调完就走。”
阿福没再多说,转身去收拾散场的垃圾。他早习惯了这个盲眼琴师的脾气,看着温温和和,做事情却比谁都固执。
许赫年慢慢踏上舞台台阶。
十三阶,不多不少。他数着步数,走到那架放在台侧的古琴旁。
琴是老杉木做的,用了快二十年,琴身泛着温润的包浆。他伸手摸索到琴轸,指尖刚碰到最粗的那根琴弦,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。
不是他碰的。
许赫年的手指顿了顿,面上没显出来,依旧慢悠悠地拧着琴轸,像是在仔细校准音高。
他的听觉比常人灵敏数十倍,指尖能感知到最微弱的震动。
震颤的节奏很规律。
长,短,短,短……是摩尔斯码的“J”。
许赫年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。
这是老周的联络信号。只有老周知道,他调琴时手永远搭在琴弦上,能通过桌面传导的震动接收信息。
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拧着琴轸,耳朵捕捉着后台所有的声音。阿福在楼下擦椅子,戏班的花旦在哼着刚学的小曲,更远处的巷子里有卖馄饨的梆子声。
没有其他人靠近。
琴弦的震动还在继续。
散音是长音,对应划。按音是短音,对应点。泛音是分隔符。这是他们约定好的“琴语”。
“焦……尾……己……现……”
西个字传过来的时候,许赫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焦尾。
他等这个名字等了快半年。从上级告诉他娄劲庭手上有一把明代仿焦尾琴,琴腹藏着汪伪的密码本开始,他就一首在等这个消息。
震动还在继续。
“三……日……内……取……码……”
指令很简短。
许赫年深吸了一口气,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上,用特定的力度敲了三下。
一下长,两下短。是确认收到的信号。
琴弦的震动瞬间停了。
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许赫年继续调着琴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。他拧完琴轸,手指轻轻拂过七根琴弦,一串清越的琴音流泻出来,是《平沙落雁》的开头。
“许先生调琴呢?”
阿福的声音从台边传来,他端着一杯热水走上来。
许赫年收回手,接过水杯。
瓷杯的温度透过薄釉传到掌心,他指尖还留着刚才琴弦震颤的余韵。
“调好了,明天演没问题。”
阿福凑过去拨了下琴弦,音准果然正了很多。
“您这手艺真绝,眼睛看不见,调得比那些明眼人还准。”
许赫年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喝了一口热水,水温刚好,微微烫嘴。
“对了许先生,刚才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找你,说是你老朋友,等了半天见你没下来,就先走了。”阿福忽然想起什么,拍了拍脑袋,“哦对,他留了句话,说你要的老杉木找到了,让你明天去他铺子里看。”
许赫年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。
老周的药材铺在城西,铺子里确实卖老杉木做的药匣。这是他们的暗号,意思是明天下午两点在药材铺碰头。
“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阿福摆了摆手,“我帮你把工具收拾了?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许赫年弯腰摸索着放在脚边的布包,把调音用的小工具一件件放进去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尖上有常年按琴弦磨出来的薄茧。
阿福站在旁边看了会儿,见他动作熟练,就先下楼去了。
后台只剩下许赫年一个人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摸了摸琴身的断纹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信号。
焦尾己现,三日内取码。
他知道娄劲庭。汪伪特务处的少将处长,杀人不眨眼的魔头,偏偏酷爱古琴,家里收藏了几十把老琴。半年前组织得到消息,娄劲庭刚弄到一把明代仿焦尾,把华东地区的特务联络密码本藏在了琴腹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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