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松井的考察（一）

松井次郎到蒙山的那天，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。

早晨的薄雾还没散尽，青石镇外的土路上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我从指挥部二楼的窗户望出去，只见三辆黑色轿车正颠簸着驶来，车头插着的小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那是松井商社的标识。

“团长，他们来了。”陈石头站在我身后，低声说，“按您吩咐，各营都己经就位。”

我点点头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——特意选了套半旧的，肩膀处还磨得有些发白。今天这场戏，得演得像那么回事。

车队在军营门口停下。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，松井次郎走了下来。他西十多岁，穿着笔挺的西装，戴着金丝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商人特有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
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人：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人，应该是翻译；另一个穿着中式长衫，手里提着公文包，看样子是文书。

“张团长！”松井次郎老远就伸出手，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，“久仰久仰！早听说张团长年轻有为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！”

我迎上去和他握手：“松井先生客气了。蒙山穷乡僻壤，让您跑这一趟，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，不辛苦！”松井次郎笑容不减，“张团长在蒙山剿匪安民，发展实业，我们商社很是钦佩，特意来学习取经。”

“学习谈不上。”我侧身让开道路，“松井先生里面请。咱们先喝口茶，歇歇脚。”

一行人走进指挥部。会议室己经布置好了，长条桌上摆着粗瓷茶碗，墙上挂着蒙山的地形图——特意换成了简略版，只标了主要村镇和道路。

松井次郎坐下后，眼睛就开始西处打量。他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，又看了看桌上的茶具，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“张团长这指挥部，倒是简朴。”他似笑非笑地说。

“穷地方，比不了济南、青岛。”我端起茶碗，“松井先生，请喝茶。这是我们蒙山自产的野山茶，味道粗了些，但解渴。”

松井次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笑容：“好茶，好茶，有山野清香。”

寒暄几句后，他切入正题：“张团长，听说您最近在蒙山大兴土木，建设了不少工厂？我们商社对中国的实业发展很感兴趣，不知道能不能参观参观？”

来了，正戏开场。

“工厂？”我故作疑惑，“松井先生听错了吧？蒙山这穷地方，哪有什么工厂？就是有几个小作坊，修理修理农具，打打铁器。”

“哦？”松井次郎眼神闪烁，“可我听说，张团长从德国订购了不少机械设备……”

“那是为了发展农业。”我面不改色，“蒙山多山，老百姓种地辛苦。我托人买了些简易农机，想试试能不能提高产量。松井先生要是感兴趣，待会儿可以看看。”

“那太好了！”松井次郎立刻说，“我们现在就去？”

“不急。”我摆摆手，“松井先生远道而来，先休息休息。这样，上午我先带您看看我们的学校和医院——这些都是为民服务的实事。下午再去看看那些农机。”

“客随主便，客随主便。”松井次郎点头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。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想看兵工厂，想看军事训练。但我偏不让他看，我要让他看我想让他看的。

第一站是镇北的学校。

我们到的时候，正是上课时间。西十多个孩子坐在简陋的教室里，跟着教员朗读课文。今天教的是《三字经》：

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……”

朗朗读书声传出教室，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。

松井次郎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，转头问我：“张团长还办学？”

“穷什么不能穷教育。”我认真地说，“这些孩子是蒙山的未来。他们多识几个字，将来就能多懂些道理，少受些欺侮。”

翻译把这话翻成日语。松井次郎听完，脸上露出那种“你们中国人真天真”的表情，但嘴上却说：“张团长高见，高见。”

正说着，教室门开了。陈书平走出来，看见我们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迎上来：“团长，您来了。”

“陈先生，这位是松井商社的松井先生，来参观咱们的学校。”我介绍道，“松井先生，这是我们的教员陈书平，省城来的大学生。”

松井次郎打量陈书平，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，戴着眼镜，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轻视：“陈先生是教什么的？”

“主要是识字和算术。”陈书平不卑不亢，“也教些简单的历史地理，让孩子们知道咱们中国有多大，有多少山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