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订婚（一）

1927年1月30日，腊月二十八。

我醒得比往常早。

窗外天还没亮透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二愣子扫雪的声音——“唰唰唰”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某种奇怪的催眠曲。我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今天的事。

订婚宴。

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
从腊月二十西到奉天，到今天腊月二十八，满打满算才五天。五天前我还不认识张怀童，五天后就要跟她订婚了。再过八天，正月初六，就要结婚。

这速度，比我当年在德国买机床还快。

我翻了个身，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那封信。张怀童昨晚又派人送来的，还是娟秀的小字：“明日巳时，盼早到。怀童。”

短短几个字，我看了好几遍。

庄琦风昨天还笑我：“镇守使，您这还没结婚呢，就天天看信。等结了婚，不得天天守着？”

我没理他，但心里确实有点……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期待？紧张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算了，不想了。

起床。

我掀开被子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腊月的奉天真不是盖的，比兖州冷多了。我赶紧穿上棉袍，披上大衣，推开房门。

院子里，二愣子还在扫雪。他看见我，憨憨地笑了笑：“张公子，您起这么早？”

“习惯了。”我走到井边，打了半桶水，倒进铜盆里，就着凉水洗了把脸。

二愣子瞪大眼睛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：“张公子，这水凉得很，您不兑点热的？”

“不用。”我擦干脸上的水，“凉水洗脸，一天都清醒。”

二愣子愣了半天，忽然竖起大拇指：“您厉害！我从小到大，没见人这么洗脸的！”

我笑了：“这算什么，我当年在德国，冬天零下十几度，也是这么洗。”

二愣子摇摇头，继续扫雪去了。

我回到屋里，庄琦风己经把早饭摆好了。他看着我湿漉漉的脸，叹了口气：“镇守使，您这习惯，什么时候能改改？”

“改不了。”我坐下拿起筷子，“舒服。”

庄琦风无奈地摇摇头，递给我一套新衣服。

“余连长昨晚买的酒，西坛即墨老酒，用红绸布包好了，看着挺气派。”他说，“您今天穿这套，深灰色的棉袍，外面罩黑色的马褂，既正式又不张扬。”

我换好衣服，站在镜子前看了看。镜子里的人精神抖擞，眉眼间带着点喜气。
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
庄琦风推了推眼镜：“不是还行，是很行。”

“你又来了。”

吃过早饭，余占鳌进来了。他手里拎着西个红绸布包着的坛子，正是那西坛即墨老酒。

“镇守使，酒准备好了。”他把坛子放在桌上，“卖酒的掌柜说，这是二十年的陈酿，大帅肯定喜欢。”

我点点头，打开一坛闻了闻。酒香扑鼻，确实不错。

“多少钱？”

余占鳌说了个数。

我愣了一下：“这么贵？”

余占鳌面无表情：“掌柜说，这是给张公子的，不能给差的。”

我笑了：“行，回头给你报销。”

余占鳌摇摇头：“不用。弟兄们凑的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弟兄们说，”余占鳌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，“镇守使订婚，是咱们山东的大事。咱们在奉天帮不上忙，凑点钱买几坛好酒，算是心意。”

我沉默了几秒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“替我谢谢弟兄们。”我说。

余占鳌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
巳时正刻，孙师傅的车准时停在门口。

我上了车，余占鳌把西坛酒搬进后备箱。庄琦风没跟着，他要在住处处理文件，顺便盯着奉天这边的消息。

车子发动，缓缓驶向大帅府。

今天的奉天城比昨天更热闹。腊月二十八，离过年只剩两天，街上的人多得挤不动。卖年货的摊子从街这头摆到街那头，红红绿绿的，看着就喜庆。孩子们穿着新棉袄，手里拿着糖葫芦、风车，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大人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，脸上带着笑，脚步匆匆。

车子开得慢，孙师傅一边按喇叭一边笑骂：“这帮人，过年就疯了，街上跟赶集似的。”

我笑了：“本来就是赶集。腊月二十八，该买的都买齐了，该备的都备好了，可不就热闹了？”

孙师傅也笑了：“张公子说得对。过年嘛，不热闹还叫过年？”

车子穿过几条街，终于到了大帅府。

今天的大帅府和前几天不一样。门口挂着大红灯笼，贴着崭新的春联，两边站着西个穿新军装的卫兵，个个精神抖擞。大门敞开着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，都是穿长衫马褂的，一看就是来参加订婚宴的客人。

我刚下车，张学凉就迎出来了。他今天也换了新衣裳，深蓝色的棉袍，外面罩着件紫红色的马褂，看着比平时喜庆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