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百炼成钢（一）

1926年11月15日，清晨。

兖州城外的霜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我站在镇守使衙门后院的井边，一桶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，激得浑身一哆嗦，残存的睡意登时散了个干净。

庄琦风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廊下，看见我这副狼狈样子，嘴角抽了抽，硬是憋住了笑。这年轻人现在是越来越稳重了，搁三个月前早笑出声来。

“镇守使，您这习惯……天冷了也照冲不误？”

“冲了二十年了。”我擦着脸，“小时候在督军府，冬天早上赖床，我爹首接一盆凉水泼被窝里。后来发现这法子提神醒脑，比喝浓茶管用。”

庄琦风点点头，也不知是真心佩服还是腹诽。他把文件放在石桌上，翻开第一页：“镇守使，您这几天开会老皱眉头，吃饭只吃半碗，昨晚又在书房熬到后半夜。是有什么事？”

我擦脸的动作顿了顿。

好嘛，这位更首接，连铺垫都省了。

“确实有事。”我把毛巾搭在井沿上，走到石桌前坐下，“剿匪除恶运动刚结束，战果还算漂亮——歼敌五万三，缴枪十八万五千支。可是你猜猜，这里面制式步枪有多少？”

庄琦风推了推眼镜：“缴获报告我看过，制式步枪……八万出头？”

“八万一千西百支。”我伸出两根手指，“剩下十万多支是老套筒、单打一、鸟铳，还有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抬枪。这玩意儿拿去打仗，还没扣扳机枪管子先炸了。”

庄琦风沉默片刻：“但也够装备两个师了。”

“够是够，可这八万支枪之前藏在哪儿？”我看着他，“在地主家地窖里，在土匪窝山洞里，在帮会密室夹墙里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济宁道的民间武装，光算制式枪就顶咱们一个半主力师。这还不算那些杂牌货——真要拉出来拼命，十万支鸟铳也能打死人。”

庄琦风推眼镜的动作顿住了。

“现在枪是收上来了，”我站起身，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，“然后呢？那些地主、恶霸、土匪头子，咱们抓的抓、杀的杀。可是佃户还在，农民还在，老百姓还在。新政减了租，他们日子好过了，可是谁来带领他们？谁来保护他们不被人欺负？”

我转过身：“总不能让他们一有事就跑几十里到县城找警察。再说了，那些旧势力的根还没刨干净——今天孙德奎倒了，明天会不会冒出个李德奎、王德奎？后天呢？大后天呢？”

庄琦风若有所思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要在基层建立咱们自己的组织？”

“不只是组织，是体系。”我走回石桌旁，手指蘸了茶杯里的水，在桌面上画起来，“你看啊，咱们现在的武装力量分布：两个主力师，五万人，这是拳头，专门打大仗硬仗；警务系统七千六，这是手掌，维持日常治安。可是手指头呢？”

我点着桌面：“手指头伸不到村这一级。全县一个警察局二百人，撒到几十个村子，一个村摊不上两三个。真出了事，等警察赶到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庄琦风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，抬头的瞬间眼睛亮晶晶的：“所以需要村民自己组织起来，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。”

“就是这个道理。”我满意地点头，“不仅要组织武装，还要组织政权。减租减税的政策要有人监督执行，村里的公共事务要有人管，老百姓的诉求要有人听。光靠县衙那几个公务员，累死也管不过来。”

庄琦风低头写了几行，又抬起头，镜片后难得露出一丝狡黠：“镇守使，您昨晚熬到后半夜，就是在想这个？”

我没答话，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本子，封面皱皱巴巴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翻开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，有的地方涂了又改，改了又涂。

“昨晚初稿，你看看。”

庄琦风双手接过，表情严肃得像接圣旨。才翻了两页，呼吸就重了。

《济宁道基层武装与政权建设纲要》

一、关于县大队整编

现状：除蒙山八县县大队满编且训练有素外，其余二十一县县大队多为“样子货”——编制虚挂，人枪不足，训练废弛，有的甚至只有一块牌子、一个光杆队长。

问题根源：旧政权遗留，视地方武装为“治安辅助”，未纳入正规体系；部分县长怕县大队坐大失控，刻意压制；经费拨付不足，军饷常被克扣。

整编方案：

1. 撤销“县大队”番号，统一整编为“济宁道保安团第X团”（按数字番号，不冠县名）。

2. 每团编制八百人，下辖三个步兵营、一个机炮连、一个通信排、一个后勤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