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五日,大台山野战医院。
林婉清做完第三台手术时,手己经开始发抖了。不是累的,是因为缺药,麻药早就用完了,伤员只能咬着木棍硬扛。每一次切开皮肉,每一次锯断骨头,她都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着抽痛。
“林医生,歇会儿吧。”护士小王递过一碗热水,“您都站了六个钟头了。”
林婉清接过碗,手还在抖,热水洒出来些,她靠着墙慢慢坐下,闭上眼睛。
岩洞改成的病房里,躺满了伤员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昏睡,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药味,还有伤口溃烂的腐臭味。
“今天又送来十七个。”小王低声说,“都是冻伤,脚趾发黑,得截掉,可咱们的锯子都钝了,手术刀也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婉清打断她,声音疲惫,“去把用过的纱布煮一煮,还能再用。手术刀,用磨刀石磨磨。”
“可是林医生,这样会感染的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林婉清睁开眼睛,眼圈发红,“看着他们烂死吗?”
小王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林婉清深吸一口气,语气缓和下来:“对不起,我有点急了,你去忙吧,我坐会儿就好。”
小王点点头,默默走开。
林婉清重新闭上眼睛,她想起两个月前,医院刚成立的时候,黄显声来看过,说:“林医生,我把弟兄们的命交给你了。”她当时回答:“只要我在,一定尽力。”
可现在,她越来越感到无力。没有药,没有器械,甚至连干净的纱布都不够。每天都有伤员因为感染死去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岩洞外传来脚步声。林婉清睁开眼,看见黄显声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战士,抬着一个木箱。
“林医生,”黄显声走过来,“辛苦了。”
林婉清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坐下了。黄显声赶紧扶住她:“别动,坐着就好。”
他示意战士把木箱放下,打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药品,磺胺粉、酒精、纱布,甚至还有几支吗啡。
“这,这是哪来的?”林婉清愣住了。
“沈阳。”黄显声说,“地下党的同志冒死弄出来的,今天刚送到。”
林婉清拿起一支吗啡,手抖得更厉害了,太激动了。
“有了这些,能救很多人。”黄显声看着她,“但不够,远远不够,所以我来,是想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办个医护培训班。”黄显声说,“从各部队抽调些识字的年轻人,你来教他们基本的战场救护,止血、包扎、固定、搬运。不要求他们成为医生,只要能处理简单伤情,能减少不必要的死亡就行。”
林婉清想了想:“可以。但教材。”
“你来编。”黄显声说,“用最通俗的话,画最简单的图。编好了,我让兵工厂印成小册子,每个班发一本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还要发动群众。每个村子,培训一两个‘土郎中’,教他们认识几种止血的草药,怎么处理冻伤。这样咱们的伤员,就算到不了医院,也能得到初步救治。”
林婉清重重点头:“好,我这就开始准备。”
黄显声看着她憔悴的脸,想说些安慰的话,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:“保重身体,你是咱们的宝贝,不能累垮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林婉清忽然叫住他:“司令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林婉清说,“谢谢你还记得医院,记得这些伤员。”
黄显声沉默片刻,说:“应该的。他们是为打鬼子受的伤,咱们不能寒了他们的心。”
走出医院时,天己经黑了。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。黄显声站在雪地里,回头看了一眼岩洞窗口透出的微光。
那光很弱,但在漆黑的冬夜里,显得格外温暖。
“司令,”熊飞走过来,“刚接到冯占海将军回电,说愿意来大台山会面,时间定在十二月中旬。马占山将军那边还没回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黄显声说,“继续联系马将军,另外,通知各营,十二月十日,在大台山召开第一次冬季整训总结会。我要听汇报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踩着积雪往回走,雪很深,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,但风一吹,新雪落下,脚印很快又被覆盖了。
“熊飞,”黄显声忽然说,“你说,等明年开春,雪化了,咱们的这些准备,能挡住鬼子吗?”
熊飞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挡住。但我知道,如果不准备,一定挡不住。”
黄显声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抬头看向夜空。雪还在下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天,总会亮的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,大雪。
从凌晨开始,雪花就像棉絮一样往下倒,到中午时分,整个辽东山区己经白茫茫一片。山路被雪封了,河面结了厚冰,连平日最勤快的山雀都缩在窝里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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