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追

天刚蒙蒙亮，谷寿夫站在指挥部窗前，手里攥着那份从沈阳发来的电报。

电报是凌晨三点送到的，本庄繁亲笔签署，第六师团立即停止围剿，主力撤往辽源城，一部固守铁路沿线，准备随时回援沈阳。

“回援沈阳。”谷寿夫把电报往桌上一拍，“我打了半个月，死了两千多人，现在让我回援沈阳？”

参谋长站在一旁，不敢吭声。

谷寿夫转过身，盯着墙上那张地图。

地图上，代表第六师团的蓝色箭头还插在老黑山以东的位置，距离黄显声的老巢黑瞎子沟只剩不到五十里。五十里，再给他五天，不，三天，他就能打进那个该死的地方。

可现在，他得撤。

“师团长，”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，“补给己经断了三天，士兵每天只能吃一顿稀饭。再不撤，不用匪军打，咱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
谷寿夫没说话。

他知道参谋长说的是实话，补给线一首被那些该死的袭扰了，三十辆卡车的运粮队，能到前线的不到十辆。剩下的不是被炸就是被伏击，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，士气己经跌到谷底。

更让他绝望的是，那些土匪根本不打正面。他们躲在暗处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，今天炸你一辆车，明天打死你几个人，你有力气使不出来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放血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各联队按顺序撤退。第三十六联队殿后，其他部队先撤。”

参谋长犹豫了一下：“师团长，第三十六联队只有不到两千人，匪军如果追击恐怕凶多吉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谷寿夫打断他，“但总得有人殿后，告诉他们，坚持到天黑，然后往辽源城撤。”

参谋长立正：“是！”

老黑山三道沟，张作舟趴在昨晚刚挖的掩体里，举着望远镜往下看。

从凌晨开始，鬼子的动静就不对了。原本每天天亮都要往山上打几轮的炮，今天一炮没响，原本每天都要派出来搜索的小队，今天一个没见，就连那些营地里，也比往常安静得多。

“营长，”小陈趴在他旁边，压低声音说，“鬼子这是要跑了？”

张作舟没回答，继续盯着山下。

望远镜里，能看见鬼子营地里有大批人马在移动，不是往山上来的方向，而是往辽源城的方向，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走，驮马一匹接一匹牵走，留下的帐篷还在，但里面明显空了。

“跑了。”张作舟放下望远镜，“他娘的，真跑了。”

他从掩体里跳起来，对身边的几个连长说：“传令下去，各连准备出击，小陈，你带一个排从东边绕过去，抄鬼子的后路，二连长，你带两个排从正面压下去。三连长，你带人守在这儿，等我信号。”

小陈愣了一下：“营长，咱们就打？”

“打！”张作舟说，“打了半个月，憋了一肚子气，现在他想跑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。”

“别硬拼，鬼子是撤，不是败，殿后的部队肯定还有战斗力。咱们就咬着他，咬一口是一口，咬死一个少一个。”

战士们应了一声，各自去准备。

张作舟重新举起望远镜，盯着山下那些正在撤退的鬼子。他看着那些土黄色的身影一队队往南走，看着那些卡车一辆辆消失在视线里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半个月前，鬼子气势汹汹地压过来，飞机大炮铺天盖地。他带着八百人，从老黑山主峰一首退到三道沟，死了两百多个弟兄，那时候他想的是，能拖一天是一天，能多活一个是一个。

现在，鬼子要跑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举起手枪：“弟兄们，跟我上！”

铁岭方向，乱石岗。

王铁汉蹲在最后一道雷区后面，盯着山下那条公路，从昨晚到现在，鬼子的车队就没断过，一辆接一辆，往南开，往铁岭城方向开。

“营长，”李大个儿趴在他旁边，“这都跑了一夜了，还有多少？”

王铁汉没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，借着月光又记了一笔：“五月二十八日凌晨，铁岭方向，日军车队持续南撤，累计约一百辆。”

记完了，他把本子揣回怀里，对李大个儿说：“差不多了，天快亮了，鬼子该派殿后部队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
王铁汉举起望远镜，看见一支车队正从北边开过来。前面是三辆摩托车开路，后面跟着十几辆卡车，再后面是西门山炮，由骡马拖着。

“他娘的，连炮都撤了。”王铁汉骂了一句，对身边的战士说，“准备好，等卡车进雷区，我喊打就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