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第一日调查

宴会结束后，调查团回房稍作休息。下午两点，车队出发前往奉天兵工厂。

兵工厂在大东门外，占地广阔，车队驶入厂区时，能看见高墙岗楼，戒备森严。但今天，大门敞开，卫兵持枪敬礼，一副“开放参观”的姿态。

厂长是个日本工程师，戴着眼镜，英语说得很流利。他带着调查团参观了“修复后”的车间，机器在运转，工人在操作，一切井然有序。

“去年秋天，匪军曾袭击这里，造成部分破坏。”厂长指着一处新粉刷的墙面，“但在皇军和新政府的努力下，己经全面恢复生产。我们现在每月能生产步枪八百支，子弹三十万发，主要用于维持地方治安。”

李顿边走边看，不时提问。问题都很技术性，产能、工艺、质量标准。厂长对答如流。

但在参观弹药装配车间时，麦考伊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

车间的工人全部是年轻男性，动作机械，面无表情。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，但有些人手腕上有勒痕，像是长期戴镣铐留下的。车间的窗户很高，焊着铁栏杆，门口站着持枪的日本兵。

这不是工厂，这是监狱。

参观路线是精心设计的，只看了三个车间，就转向了“工人福利区”。几排整齐的砖房，有食堂、澡堂，甚至一个小图书室。厂长介绍说，工人每天工作八小时，有工资，有休息，待遇优厚。

“我可以和工人交谈吗？”李顿突然问。

厂长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笑容：“当然，当然。不过工人们正在工作，我们可以找几位代表。”

“不必代表，”李顿说，“就随机找几位，简单聊聊。”

厂长的笑容有点僵。他看了一眼陪同的日本军官，军官微微点头。

几分钟后，三个工人被带了过来。他们都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低着头，手在身前绞着。

“你们在这里工作多久了？”李顿用英语问，随员翻译。

“半年。”“八个月。”“一年。”三个人依次回答，声音很小。

“工作累吗？”

“不累。”“挺好。”“有饭吃。”

“想家吗？”

沉默。三个人同时抬头，看了一眼旁边的日本监工，又迅速低下头。

“不想。”“这里就是家。”“有工钱拿，能寄回家。”

回答像是背诵的。

李顿没有再问，只是点点头，让工人回去工作，厂长明显松了口气。

参观结束，返回旅馆的路上，调查团成员都很沉默。

“你怎么看？”回到房间后，李顿问麦考伊。

“工人是强迫劳动的，至少有一部分是。”麦考伊首截了当，“他们的眼神、动作、回答，都说明他们在害怕。那个兵工厂，表面是生产设施，实际上是军事管制区。”

“明天，我们去看看农村。”他说，“日本人一定会安排‘模范村’，但我们可以要求多看几个，随机选。”

就在调查团参观兵工厂的同时，大和旅馆的后厨，正在准备晚餐。

老周化装成送菜的小贩，推着一车白菜，从后门进了厨房。他戴着破棉帽，脸上抹着煤灰，腰微微佝偻着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菜农。

厨房里热气蒸腾，十几个中国厨工正在忙碌。日本人主厨在一旁监督，不时用生硬的中文呵斥。

“白菜放下，那边！”一个胖厨工指了指墙角。

老周推车过去，弯腰搬菜。趁人不注意，他把一个小油纸包塞进了堆在墙角的土豆袋里。

油纸包里，是黄显声准备的材料的一部分。

“喂，你！”日本主厨突然走过来，盯着老周，“哪里来的？”

“城西，李家庄。”老周低着头，声音沙哑，“给旅馆送菜三年了，太君。”

主厨上下打量他，又看了看那车菜：“以前没见过你。”

“以前是我爹送，他病了，我替几天。”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，“这是单据，太君。”

主厨接过单子看了看，又扔还给他：“快点卸货，卸完赶紧走！今天有贵客，不许在厨房逗留！”

“是，是。”老周连连点头，加快动作。

卸完菜，他推着空车离开厨房。

那个胖厨工正在搬土豆袋，手在袋子里摸索了一下，停顿了半秒，然后继续搬。

傍晚，李顿应约与本庄繁共进晚餐，地点在司令部内的一间小餐厅，只有他们两人，外加一名翻译。

菜肴简单，寿司、烤鱼、味噌汤，清酒温得恰到好处。

“爵士对今天的参观，印象如何？”本庄繁亲自斟酒，姿态随意，像是在招待老朋友。

“很有秩序，”李顿斟酌着用词，“兵工厂的恢复速度，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
“满洲资源丰富，民众勤劳，只要给予和平的环境，发展潜力巨大。”本庄繁说，“可惜，过去在张学良军阀统治下，这片土地饱受战乱之苦。土匪横行，民不聊生。我们日本人来到这里，最初只是为了保护侨民和铁路权益，但看到民众的苦难，不得不承担起更大的责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