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雪一直下

黄显声独自坐在岩洞里，想起那个夜晚，马占山问他：“你觉得咱们能赢吗？”

当时他没回答。

现在，他还是回答不了。

但不管能不能赢，这仗都得打下去。

岩洞外传来喧哗声。黄显声走到门口，掀开棉帘。

院子里，几十个战士围在一起，情绪激动。中间站着的是三营的一个排长，正挥舞着手臂大声说着什么。

“千真万确！我老乡在哈尔滨跑买卖，亲耳听伪军说的！马占山己经跟鬼子签了协议，要当黑龙江省长了！咱们在江桥白死了那么多人！”

“放屁！”有人吼，“马司令不是那种人！”

“不是那种人？那他收鬼子的粮食干什么？他手下那些团长，都在哈尔滨买房子置地了！这消息满哈尔滨都传遍了！”

“你他娘的再胡说，老子揍你！”

“来啊！打啊！你们这些傻子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！”

眼看就要打起来。

“都给我闭嘴！”

一声厉喝，所有人转头，看见黄显声站在指挥部门口。
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“刚才谁在造谣？”黄显声走过去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
那个排长脸色发白，但还是梗着脖子：“司令，我不是造谣。”

“是什么？”黄显声盯着他，“你是亲眼看见马占山签协议了？还是亲耳听见他说要投降了？”

“我……我老乡。”

“你老乡？”黄显声打断他，“你老乡比咱们沈阳地下党的同志还厉害？比咱们的情报网还灵通？”

排长说不出话了。

“都给我听好了。”黄显声提高声音，“谁再敢散布谣言，动摇军心，一律按军法处置！”

他顿了顿， “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虑，我也有。但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团结，越要相信自己的同志。”

战士们互相看看，都没说话。

“都散了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黄显声摆摆手，“记住，咱们的敌人只有一个日本鬼子。其他事，组织上会处理。”

人群慢慢散开。那个排长低着头，匆匆走了。

黄显声站在原地，看着战士们散去的背影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
这时，熊飞匆匆走过来：“司令，医院那边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有几个重伤员听说了马占山的事，闹着要出院，说要去找马占山算账。林医生拦不住。”

黄显声叹了口气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
医院设在另一个岩洞里，几十张简易病床排成两排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。

黄显声进去时，看见三个伤员正挣扎着要下床。他们有的缺了胳膊，有的断了腿，纱布上还渗着血，林婉清和几个护士在拼命拦着。

“让我去！我要问问马占山，他对不对得起江桥死去的弟兄！”一个少了条胳膊的伤员嘶声吼着，眼睛通红。

“你们都伤成这样，怎么去？”林婉清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“好好养伤，别的事组织上会处理！”

“处理个屁！马占山都要当汉奸了，还处理什么！”

黄显声走过去。

“司令。”林婉清看见他，像看到救星。

伤员们也都安静下来，看着他。

黄显声走到那个独臂伤员床边，坐下。伤员别过脸去，不看他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黄显声问。

“王铁柱。”伤员闷声说。

“哪部分的？”

“原先是一营的，后来调去西营，在黑山头受伤。”

黄显声点点头：“黑山头那一仗，打得惨，赵永贵那个连，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
王铁柱身体颤了一下，转回头，眼圈红了：“赵连长是我表哥。”

黄显声沉默了几秒钟，拍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：“你表哥是个英雄。”

其他伤员也低下头，有的在抹眼泪。

黄显声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残缺的身体，看着这些年轻的脸。他们本应该在家里种地、娶媳妇、过日子，可现在，躺在这里，有的永远站不起来了。

他站起身，声音提高：“你们在这儿躺着，是因为你们跟鬼子拼过命。你们流的血，受的伤，都是为了把鬼子赶出东北。这个目标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选择而改变。”

“马占山怎么选，是他的事，咱们怎么打，是咱们的事，就算全东北只剩咱们大台山这几千人，这仗，也得打下去。不为别的，就为了对得起自己流的血，对得起死去的弟兄。”

岩洞里安静极了，只有伤员压抑的抽泣声。

“好好养伤。”黄显声最后说，“把伤养好，才能继续打鬼子。其他的事，交给我。”

他转身走出去，林婉清跟出来，轻声说：“谢谢司令。”

黄显声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
走出医院岩洞，外面天己经黑了，雪又开始下，纷纷扬扬。

熊飞等在外面，递给他一份电报：“冯占海将军来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