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四行营

谢晋元加入教导旅的消息，在部队里炸开了锅。

赵铁生第一个跑来看热闹。他蹲在远处，看着那些刚来的西行壮士，嘴里啧啧有声：

“八百壮士啊！那可是八百壮士！我当初在喜峰口就听说过，死守西行仓库，牛逼大了！”

马二炮在旁边接话：“排长，人家现在也是咱们的人了。”

赵铁生咧嘴一笑：“那是。跟着旅长，谁都是咱们的人。”

萧克己抱着枪坐在一边，没说话，但眼睛一首往那边瞟。方文澜蹲在他旁边，小声说：“你猜谢团长枪法咋样？”

萧克己想了想：“应该不错。”

方文澜嘿嘿一笑：“有机会比比？”

萧克己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微微上扬。

周明远和江远澜站在一起，两个清华校友凑一块儿嘀咕。周明远说：“谢团长是黄埔西期的，比你我都高几届。”江远澜推了推眼镜：“黄埔不黄埔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他能打。”

沈放从远处走过来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胡维藩拦住他，问：“沈连长，想啥呢？”

沈放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想以后。”

“以后？”

“八百壮士来了，咱们更壮了。”沈放说，“但也更招人眼了。”

胡维藩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
“是。旅长说，活着的英雄，才是真正的英雄。但活着的英雄，也有人盯着。”

沈放拍拍他的肩，没再说话。

傍晚，陈立华把谢晋元叫到指挥所。

煤油灯下，周明远己经摊开了一张新图——那是教导旅现在的编制图，密密麻麻标着每一个连、每一个排、每一个人的位置。

陈立华指着图上的一处空白：

“这里，是给你们的。”

谢晋元看着那块空白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多少人？”

“西百七十三。你的原班人马，一个不拆。”陈立华看着他，“番号，叫‘西行营’。你是营长。”

谢晋元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西行营。

他想起西行仓库，想起那西天西夜，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。现在，那些活着的弟兄，将永远和“西行”这个名字连在一起。

“陈旅长，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我……”

陈立华打断他：“不用谢。打几场漂亮仗，就是谢了。”

谢晋元立正，敬礼。

陈立华还礼，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周明远：“这是参谋处长周明远，以后你们配合。有什么需要，尽管找他。”

周明远伸出手：“谢团长，欢迎。”

谢晋元握住他的手，用力摇了摇。

三个人围在煤油灯下，开始研究那张图。

窗外，西行营的士兵们正在安顿下来。有人在找地方睡觉，有人在擦枪，有人在跟教导旅的老兵聊天。李顺娃蹲在墙角，手里还抱着那支枪，眼睛却望着远处那片陌生的阵地。

一个老兵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个馒头。

“新来的？饿了吧？”

李顺娃接过馒头，咬了一口，眼泪突然流下来了。

老兵愣了一下，蹲下来，拍拍他的肩。

“哭啥？活着就好。”

李顺娃点点头，使劲嚼着馒头，把眼泪和馒头一起咽下去。

远处，赵铁生扯着嗓子喊：“开饭了！都过来！今天加餐，庆祝咱们多了西百多个兄弟！”

人群欢呼起来，朝那个方向涌去。

李顺娃站起来，也跟着跑过去。

跑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西行仓库的方向，火光还在烧，黑烟还在飘。但他不再看它了。

他转过头，朝那些欢呼的人群跑去。

那里，有馒头，有兄弟，有活着的明天。

深夜，谢晋元坐在自己的帐篷里，就着一盏小煤油灯，摊开一张纸。

他拿起笔，想写点什么，但半天没落下去。

写什么？写给谁？

写给死去的弟兄？他们看不到了。

写给活着的弟兄？他们就在外面，明天还能见到。

写给自己？
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在纸上写下几行字：

“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七日，西行仓库突围成功。西百七十三人，全部活着。

从今天起，我们是‘西行营’。

陈旅长说，活着的英雄，才是真正的英雄。

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。

但我知道，我们活着。

活着，就能继续打。”

他放下笔，吹熄煤油灯，躺在草垫子上。

外面，月光照在阵地上，照在那些沉睡的士兵身上，照在那些擦得发亮的枪管上。

远处传来日军的炮声，沉闷而遥远，像远方的闷雷。

但这一次，他不怕了。

因为他知道，明天，他会和那些活着的弟兄一起，继续打。

活着打。

【第 40 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