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文澜是半夜被叫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时,一只手正捂着他的嘴。那只手很凉,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,但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别出声。跟我来。”
是陈立华的声音。
方文澜点点头,那只手松开。他摸黑穿上鞋,抓起身边的步枪,跟着那个模糊的影子钻出防炮洞。
月光很淡,被云遮住大半。两个人沿着交通壕七拐八绕,走到阵地最边缘的一个隐蔽观察哨。这里离日军阵地只有西百米,能听见对面传来的说话声——日语,模糊,但确实有人在说话。
陈立华蹲下,方文澜跟着蹲下。
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方文澜摇头,又想起黑暗中看不见,压低声音说:“报告旅长,不知道。”
“你以前干过什么?”
“报告旅长,学生,北平念书,后来在二十九军当兵,打过大红门。”
陈立华沉默了两秒。大红门,南苑战斗,1937年7月28日,二十九军最惨烈的一仗。那天五千多人阵亡,佟麟阁、赵登禹都死在那里。
“活着回来的?”
“活着回来的。”方文澜的声音有点哑,“一千多人冲出去,活下来不到三百。”
陈立华转过头,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这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不高不矮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长相。但眼睛很特别——在黑暗中,他的瞳孔微微放大,像猫一样,捕捉着每一丝光线。
“夜盲?”
“报告旅长,没有。从小就能在黑地里看见东西。”
陈立华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借着月光指给他看。那是一张手绘的日军阵地草图,标注着几个位置。
“这里,日军联队指挥部。周明远根据炮位反推和观察数据算出来的,误差不超过两百米。”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,“这里,他们的物资堆场。侦察兵报告说,每天晚上都有卡车进出。”
方文澜盯着那张图,眼睛眨也不眨。
“我要你进去。”陈立华说,“摸清指挥部的确切位置,确认浅间义雄每天的作息时间,找到他的软肋。”
方文澜咽了口唾沫。
“旅长,就我一个人?”
“三个人。你挑。”
方文澜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现在。”
二十分钟后,三条黑影从阵地侧翼的排水沟爬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方文澜打头,后面跟着两个老兵——一个叫侯德贵,东北人,在山上打过游击;一个叫褚刚,山东人,小时候跟着爹闯过关东,会几句日本话。
三个人都换了缴获的日军军装,脸上抹了锅底灰,枪藏在油布包里,绑在背上。没有钢盔——那玩意儿反光——只戴了日军的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他们爬得很慢。每爬十几米,就停下来听动静,等巡逻队过去,再继续爬。西百米的距离,爬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天色微明时,他们摸进了日军阵地边缘的一条干涸排水沟。
方文澜趴在那里,从沟沿的草丛缝隙里往外看。二十米外,一个日军哨兵正在打哈欠,步枪斜挎在肩上,人靠着战壕壁,眼睛半闭着。
他回头,用手语比划:左前方二十米,哨兵,等换岗。
侯德贵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——那是周明远根据陈立华的图纸做的“定向雷”简易版,用缴获的日军手榴弹改的,拉发式,威力不大但动静不小。他把那东西塞进沟壁的一个洞里,用土盖住,只留一根细细的拉绳,顺到沟底。
褚刚竖起大拇指:好。
换岗的时间到了。另一个日军走过来,两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,交班的那个打着哈欠走了。新来的哨兵站到岗位上,靠着战壕壁,掏出根烟,划火柴——
方文澜抓住时机,一跃而出。
他的动作快得像猫。从哨兵背后捂住嘴,一刀划过咽喉,干净利落。尸体软倒,他接住步枪,轻轻放平在地上。
前后不到三秒。
侯德贵和褚刚跟着跃出,三人贴着战壕壁,迅速消失在阵地深处。
白天,他们藏在日军阵地后方的一个废弃民房里。
那房子被炮弹掀掉半边屋顶,墙也塌了一半,但还剩个角落能藏人。透过墙缝,能看见日军指挥部的进出情况——那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院子,门口有哨兵,院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军官,还有几个背电台的通信兵。
方文澜掏出本子,用铅笔头记录:
“指挥部位置:村东第三座院子,门口两岗,院内约十至十五人。进出时间:六点至八点最频繁,中午减少,傍晚又有一次高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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