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废墟接防

火车在昆山南站停下时，天还没亮。

陈立华跳下车厢，脚踩在站台的石板上，一股湿冷的潮气顺着裤腿往上钻。远处，上海方向的天际线被炮火映成暗红色，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。

“旅长。”胡维藩从后面跟上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，“第三战区司令部的命令——我们归属第十九集团军指挥，立刻开赴罗店，接替第67师防线。”

陈立华接过电报，借着站台上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。电文很短，措辞很急：“罗店告急，第67师伤亡过半，即日增援，不得有误。”

他把电报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
“罗店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又回来了。”

胡维藩愣了一下，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旅长，一个月前还在罗店带着九个人打垮日军一个大队。那时候他还只是见习排长，现在己经是代理旅长了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”陈立华转身面向车厢，“全体下车，十分钟后出发。”

从昆山到罗店，二十公里，走了一夜。

不是因为路远，是因为路上全是人——溃退的士兵、逃难的百姓、推着独轮车的难民、抬着担架的民夫。哭喊声、骂娘声、呻吟声混成一片，在夜色中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哀歌。

陈立华走在队伍最前面，脚步稳定，目光扫过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。那些溃兵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个月前的罗店——空洞，麻木，像行尸走肉。

“旅长，”胡维藩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咱们要不要收拢一些溃兵？我看不少是成建制的，有枪有人。”

陈立华摇摇头：“现在不收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们现在也是去送死的。”陈立华看着他，“带着他们，是让他们再死一次。”

胡维藩沉默了。

队伍继续向前。身后，西百六十九个老兵加上三百新兵，七百六十九人，排成两列纵队，沉默地走着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。

天色微明时，罗店到了。

陈立华停下脚步，望着前方的废墟。一个月前，他在这里打了第一仗。那时候罗店还是个镇子，有房子，有街道，有人。现在什么都没了——房子变成瓦砾，街道变成焦土，人变成尸体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，混着硝烟和血腥，像某种看不见的雾气，黏在皮肤上，钻进肺里。

“第67师的阵地在前面。”胡维藩指着前方，“他们的师长昨晚战死了，现在是一个团长在指挥。”

陈立华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第67师的残部蜷缩在几条残破的战壕里。陈立华数了数，大概还有三百多人，但能站着的不到一半。有人靠着战壕壁睡觉，有人呆呆地望着天，有人抱着枪喃喃自语，像在念经。

一个满脸胡茬的军官迎上来，军装破烂，左臂缠着绷带，血己经结成黑痂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但还算清醒。

“你是......教导旅的？”他上下打量着陈立华，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，“你们旅长呢？”

“我就是。”

那军官愣了愣，然后苦笑：“这么年轻......行吧，跟我来。”

他带着陈立华走到战壕尽头，指向前方：“鬼子的阵地在那边，距离大概八百米。昨天晚上刚到的增援部队，番号是第11师团的一个联队，三千人左右。他们的战术很简单——每天早上炮轰，然后步兵冲锋，下午再炮轰，再冲锋。我们顶了三天，就剩这些人了。”

陈立华举起望远镜，朝那个方向看去。晨雾中，日军的阵地隐约可见——战壕、掩体、铁丝网，布置得整整齐齐。他注意到几个细节：炮兵阵地位置靠后，步兵集结地有伪装网，侧翼有机枪火力点。

“他们的炮呢？”

“在那边。”军官指向一个方向，“昨天我们派突击队去炸，全死了，没炸成。”

陈立华放下望远镜，转身看着那军官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马德胜，第67师第399团代理团长。”他苦笑，“现在连代理都算不上，就剩这几百人了。”

“马团长，带着你的人，撤下去。”

马德胜愣了：“撤？你刚来就让我们撤？”

“你们打了三天，够了。”陈立华说，“撤到后面休整，把伤员送走。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
马德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。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回头看着陈立华：

“小兄弟，鬼子的炮很准，刺刀很狠。你......保重。”

陈立华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第 13 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