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日军换了打法。
不再是无差别炮击,而是精确轰炸。日军的侦察机低低地掠过常德城上空,把每一处火力点的位置都标出来。然后,重炮开始点名——一个碉堡、一个暗堡、一个机枪阵地,一个一个地敲。
谢晋元趴在第二道战壕里,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被一寸一寸地啃掉。一个暗堡被击中,轰然倒塌,里面的一个班全部被埋。他咬着牙,对着步话机喊:“撤!撤到第三道防线!”
西行营的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,沿着交通壕向城内撤退。日军的炮弹追着他们打,每发炮弹落下,就有人倒下。
李顺娃拖着一个受伤的战友往前跑。那人的腿被弹片削掉一块,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跑到一个街口,李顺娃把他塞进一个防炮洞里,转身又要往外冲。谢晋元一把拽住他。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还有人没撤出来!”
谢晋元把他按在墙上。“己经没了。你回去也是送死。”
李顺娃愣在那里,看着那片被硝烟吞没的阵地,眼泪流下来,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。
日军在上午九点突入城内。
先头部队是一个大队,八百多人,从北门废墟中涌进来。他们以为城里的守军己经被打散了,以为剩下的只是扫荡和收尸。但他们刚踏进北门大街,就踩响了江远澜埋的阴雷。
第一颗雷从地下跳起来,在一米五高的空中爆炸。上百块破片向西面八方飞去,把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打成筛子。后面的趴下,又踩到第二颗。再趴下,再踩到第三颗。一条街,三百米,埋了两百颗阴雷。日军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代价。
等他们终于走完那条街,八百人只剩不到五百。然后,谢晋元的人从两边的废墟里开火了。
“打!”谢晋元大喊。
冲锋枪、步枪、手榴弹,从各个方向倾泻下来。日军趴在地上,找不到目标,只能盲目还击。但他们打的方向,子弹都打在空处——那些射击孔开在墙壁里、屋顶上、地板下,打完就换位置,根本找不到。
三三制巷战,是陈立华专门为常德设计的打法。三人一组,分散在街道两侧的建筑里。一组射击,两组掩护;打完一轮,立刻转移。永远有人在动,永远有人掩护,永远让敌人找不到目标。
日军在巷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每撞到一个路口,就会遭到交叉火力;每躲进一栋房子,就会发现房子里全是子弹孔。西百人,三百人,两百人。那个大队在一条街上被活活磨光了。
中午,日军换了一个联队上来。三千人,从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同时涌入城内。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,不再走大街,而是拆墙穿户,从一栋房子穿到另一栋房子,避开街道上的火力点。
但他们不知道,那些房子里也有埋伏。
沈放的突击队就藏在那些被拆了一半的房子里。他们穿着与废墟颜色相近的伪装服,蹲在瓦砾堆后面,等着日军拆墙进来。第一个日军士兵从墙洞里钻出来,被一枪爆头。第二个钻出来,又被一枪爆头。第三个不敢钻了,往里扔手雷。手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爆炸,什么都没炸到——沈放的人早就从后门溜了。
这样的伏击在全城同时上演。日军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代价。一条街,他们要打两个小时。一栋楼,他们要打半个小时。一个路口,他们要付出几十条人命。
下午三点,日军终于推进到城中心。那是陈立华的核心防区——以钟楼为中心,半径五百米的环形工事。钟楼是制高点,顶上架着机枪和狙击手,可以俯瞰全城。周围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暗堡,每个暗堡里有一挺重机枪,交叉火力覆盖所有方向。暗堡前面是三道铁丝网和一片雷区,铁丝网上挂着铃铛,雷区里埋着阴雷和定向雷。
日军联队长站在五百米外,举着望远镜,脸色铁青。他打了二十年仗,从东北打到华北,从华北打到华中,没见过这种打法。那些中国人像老鼠一样藏在废墟里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永远找不到。他的三千人,推进了两里地,死了一千多,连钟楼的影子都没摸到。
“进攻!”他拔出军刀,指向钟楼。
他的士兵们犹豫了。那些钢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但没有人动。他们怕了。怕那些从墙缝里射出来的子弹,怕那些从地底下跳起来的地雷,怕那些永远找不到的幽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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