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家庭与战争

常德城外的枪声稀疏了些。日军被狙击营打得不敢露头，连炮击都少了。陈立华难得有半天空闲，蹲在指挥所里看周明远新画的城防图。门帘掀开，胡维藩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那信皱皱巴巴的，边角都磨毛了，一看就是辗转了很久。

“总司令，您家里的信。”

陈立华接过信，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。那是他母亲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写的。他母亲不识字，这封信一定是找人代写的。他拆开信封，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。

纸上的字不多，只有几行：“立华吾儿，母病重，日夜盼儿归。恐时日无多，望儿速回一见。母字。”

陈立华看着那几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上一次见母亲，还是五年前，刚穿越过来不久。那时候他刚打完罗店，带着一身伤回家住了三天。母亲给他炖了鸡汤，看着他喝完，又给他装了一罐带走。临走时，母亲站在村口，一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母亲还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老树。

他放下信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常德城在暮色中沉默着，远处的炮声又响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胡维藩。“备车，回重庆。”

从常德到重庆，三百多公里，陈立华连夜赶路。铁马装甲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，司机换了一个又一个，他没有合眼。他怕一闭上眼睛，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。

第二天傍晚，他终于到了那个小村子。村子在嘉陵江边的一个山坳里，只有几十户人家。他的家在最里面，是一座土墙茅顶的老房子。门口的枣树还在，小时候他经常爬上去摘枣吃。院子里的鸡窝还在，只是里面没有鸡了。

他推开门，走进堂屋。屋里很暗，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。母亲躺在床上，瘦得像一张纸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她的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像随时会断。他蹲下来，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皮肤上满是老年斑，但还有一点温热。
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
母亲的眼睛慢慢睁开。她看着陈立华，看了很久，嘴唇动了动，发出微弱的声音：“立华……是你吗？”

陈立华点头。“是我，妈。”

母亲的手慢慢抬起来，摸着他的脸。那只手在发抖，但摸得很仔细，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。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
陈立华握住那只手，贴在脸上。“妈，您别说话，歇着。”

母亲摇摇头，看着他。“立华，你那些兵……都活着吗？”

陈立华愣了一下。他想起一千二百六十九个人，从罗店打到常德，死了西百三十七个。活下来的，有的当了团长，有的当了营长，有的还在当兵。他们有的负了伤，有的断了腿，有的瞎了一只眼。但都活着。

“活着。”他说，“一千二百六十九个人，从罗店打到常德，死了西百三十七个，活下来的，都活着。”

母亲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安心。“好。比娘想的都好。”

她闭上眼睛，手慢慢滑下去。陈立华握住那只手，没有松开。

他坐在床边，看着母亲的脸。那张脸很平静，没有痛苦，没有遗憾，像睡着了一样。他知道，母亲走了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天己经黑了，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，照在那棵老枣树上。他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

村里的老人过来帮他料理后事。棺材是早就准备好的，放在厢房里，刷了黑漆。寿衣也是早就缝好的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棺材旁边。母亲知道自己要走了，什么都准备好了。

陈立华跪在灵前，烧了纸钱，磕了三个头。他没有哭，只是跪在那里，看着母亲的遗像。那是母亲西十岁时照的，穿着蓝布褂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笑得很好看。

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村里人留他吃饭，他摇摇头。走到村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老枣树还在，那座土墙茅顶的老房子还在，只是灯灭了。

他上了车，对司机说：“回常德。”

回到常德时，天己经快亮了。沈放站在指挥所门口等着他，看见他下车，迎上来。

“总司令，您母亲……”

陈立华点点头。“走了。”

沈放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该多待几天。”

陈立华摇摇头。“仗还没打完。”

他走进指挥所，在桌前坐下。那份城防图还摊在桌上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。他掏出那个笔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：

“民国三十二年十二月，母亲走了。临走前，她问我，你那些兵，都活着吗？我说，活着。一千二百六十九个人，死了西百三十七个，活下来的，都活着。她笑了，说，好，比娘想的都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