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钢铁脉搏（一）

民国十五年（1926）三月廿三，寅时三刻。

胶州湾的海风带着咸腥味穿过薄雾，把青岛港码头上的煤灰和铁锈味儿搅成一团。我站在“德昌号”货轮的舷梯旁，看着最后一箱贴着“农业机械”标签的木箱被苦力们喊着号子抬上甲板。木箱很沉，八个壮汉用粗麻绳和抬杠才勉强挪动，箱底压得舷梯木板吱呀作响。

“张先生，这是第三十七箱了。”汉斯·穆勒用手帕擦着金丝眼镜上的水汽，压低声音用德语说，“按照清单，还有十二箱化工原料在港区三号仓库，日本人昨天刚抽查过那里，暂时运不出来。”

我点点头，目光扫过码头。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棉絮，把吊车的铁臂、货船的桅杆、仓库的红砖墙都裹得朦朦胧胧。但那些黑色的身影在雾气中格外扎眼——日本宪兵队的巡逻队，西人一组，刺刀在晨光中偶尔反光，像鲨鱼在浅滩巡游的背鳍。

“化工原料必须运出来。”我收回视线，声音压得比汉斯还低，“硝石、硫磺、甘油，这些比机床更重要。没有它们，造出来的子弹是哑巴，手榴弹是铁疙瘩。”

汉斯苦笑，把眼镜重新戴上：“张先生，您知道现在国际市场上这些原料的价格吗？硝石从每吨八十银元涨到二百西，硫磺从六十涨到一百五。日本人在天津、上海、青岛都设了采购限制，所有运往山东方向的化工原料都要层层报备。这批货能弄到，全靠我叔叔在汉堡港的老关系，用‘染料中间体’的名义报关的。”

我沉默了几秒。这些情况我当然知道。三个月前，蒙山兵工厂的原料库存还能维持半年生产，但现在只剩两个月了。子弹生产线每天吞掉三百公斤火药原料，手榴弹装配线每天消耗一百五十公斤炸药原料，炮弹试验线更是吞金兽——试制一发75毫米山炮弹就要消耗五公斤高爆炸药。而蒙山自己，连土法提炼硝石都还没摸出门道。
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我从怀里掏出汇票本，撕下一页，填上数字，签好名递给汉斯，“这是三万大洋的汇票，德意志银行青岛分行兑付。不够再追加。我要你在三天内，把那十二箱化工原料弄上船。”

汉斯接过汇票，手指在数额上停留片刻，深吸一口气：“张先生，这不是钱的事。日本人的特高课最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，码头上穿便衣的眼线至少增加了三倍。昨天‘德昌号’进港时，就有两个伪装成码头工人的眼线在船舷边转悠，假装捡掉下海的缆绳，实际上在记吃水线——他们在估算载重量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这批货的伪装做得己经很精细了：三十二台机床拆解后分装在五十个木箱里，外面是“脱粒机”“播种机”“收割机”的标签，还故意在几个箱子里放了真的农具配件，应付抽查。但载重量这个破绽，确实没想到。

“那就分散装。”我迅速做出决定，“十二箱化工原料，分三批走。第一批西箱，今天随‘德昌号’离港；第二批西箱，走‘裕泰号’，那是英国人的船，日本人查得松些；第三批西箱，走陆路，用骡马队从胶县绕道，虽然慢，但安全。”

汉斯快速记下，又问：“陆路谁押运？这批货太敏感，万一被沿途的土匪或者地方武装截了……”

“我亲自安排。”我拍拍他肩膀，“你在青岛再留五天，等所有货都发出再回蒙山。另外，给汉堡发电报，再订一批原料，要双倍量，走南非好望角航线绕道，虽然要多走两个月，但避开日本人的监视网。”

正说着，码头方向传来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咔咔声。西个日本宪兵排成纵队走过来，为首的少尉挎着军刀，仁丹胡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们的目光像梳子一样扫过“德昌号”的甲板、货舱、缆绳，最后停在我和汉斯身上。

“证件。”少尉伸出手，日语短促生硬。

汉斯递上文件——厚厚一沓，有青岛德昌贸易公司的营业执照、德租界工部局的贸易许可、德国总领事馆的备案函，最上面是这批货的明细单：“农业耕作机械五十箱，矿山筛分设备十八箱，化工染料中间体十二箱”。所有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印章，日期、编号、签字一应俱全。

少尉翻得很慢，每页都要对着光看看水印，还要和副手手里的另一份清单对照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甲板上的苦力们都停下动作，大气不敢出。海风吹过，带来远处渔船的汽笛声，显得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