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七日巡县（五）

离开王家沟，我们折向往西，去卧牛县。路上商队明显多了起来——骡马驮着布匹、盐巴、铁器，独轮车推着粮食、山货，还有几辆新式胶轮大车，看样子是从济南来的。

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坐在路边茶摊歇脚，看见我们，拱手打招呼：“几位也是去卧牛县？”

“是啊。”我下马，要了碗茶，“掌柜的运的什么货？”

“二百匹洋布，一百袋盐，还有一批学堂用的纸笔。”掌柜很健谈，“以前这条路可不敢走，土匪劫道，官府卡要，十趟亏七趟。现在好了，县大队三天一巡逻，税卡全撤了，畅通无阻！”

“生意好做吗？”

“好做！”掌柜眼睛亮了，“税只要百分之五，明码标价，没有苛捐杂税。治安好，不用雇保镖。卧牛县商会有担保，交易现钱，不拖欠。这趟能赚三成！”

正聊着，远处传来铜铃声。一队人马小跑过来——是县大队的巡逻队，十个人，领头的是个小队长。

“让让！巡逻队过路！”小队长喊道。

商队赶紧把路让开。巡逻队经过时，小队长看见掌柜，点点头：“吴掌柜，又去卧牛县？前面刘家坡那段路前两天塌了，工兵营在修，绕道走吧。”

“谢军爷提醒！”

巡逻队过去了，尘土飞扬。掌柜感慨：“搁以前，当兵的过来，不扒层皮算好的。现在……还提醒你路滑、路塌。世道真是变了。”

我问：“掌柜的贵姓？”

“免贵姓吴，吴有德，济南‘德丰号’的。”吴掌柜掏出名片，“现在主要在蒙山做生意，税轻，治安好，老百姓手里也有钱了，买卖好做。”

我接过名片，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休息片刻，我们继续赶路。绕过刘家坡的塌方路段，果然看见工兵营在抢修——几十号人挖土抬石，干得热火朝天。带队的军官我认识，是工兵营的排长周铁柱。

周铁柱看见我，跑过来敬礼：“主任！您怎么来了？”

“巡查。”我回礼，“这段路什么时候能通？”

“最多三天！”周铁柱抹了把汗，“昨天塌的，王处长亲自来看过，调了五十个人抢修。主任放心，绝不耽误春耕运输！”

我看了看施工现场，工人们虽然辛苦，但士气很高。旁边搭着棚子，炊事班正在做饭，香气飘过来。

“伙食怎么样？”

“每人每天一斤粮，二两肉，管饱！”周铁柱说，“都是‘以工代赈’招的工，管饭，每天还有二十个铜板。老百姓抢着来干。”

正说着，开饭了。工人们排队打饭——杂粮饭，白菜炖豆腐，每人碗里还有两片肥肉。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。

一个老工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，我走过去：“老伯，干这活累不累？”

“累！”老工人咧嘴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嘴，“但值得！管饭，还有钱拿，比在家闲着强。俺家五口人，以前靠三亩薄田，饭都吃不饱。现在俺在这修路，一天二十文，一个月就是六百文，够买五十斤粮食！”

“家里地谁种？”

“老婆孩子种，农忙时民兵队来帮忙。”老工人说，“以前哪敢想？当兵的帮你种地？做梦呢！现在……世道真是变了。”

吃完饭，工人们休息一刻钟，又接着干。周铁柱说，这段路修通后，卧牛县到老君县的车程能缩短一个时辰，商队运输成本能降两成。

离开工地，我们继续往西。未时左右，到了卧牛县城。

卧牛县的城墙比黑风县高，城楼也更气派。城门口人山人海，排队进城的队伍蜿蜒半里地。我注意到，这里的商队更多，货物也更丰富——除了山货、粮食，还有瓷器、漆器、绸缎，甚至有几辆大车上装着机器零件。

查验登记的还是县大队的兵，但这里明显更忙，西个兵同时作业，还是忙不过来。

我们排队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进城。一进城门，喧嚣扑面而来。

主街比老君县还宽，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，招牌五颜六色：“瑞蚨祥布庄”“同仁堂药铺”“全聚德饭庄”……甚至还有一家“商务印书馆分馆”。街上人来人往，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、坐轿的，热闹非凡。

最热闹的是“集市街”，整条街两边全是摊贩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：

“新鲜的鲤鱼！刚从沂河捞的！”

“济南细布！一尺八分！”

“山核桃！木耳！便宜卖了！”

“锔锅锔碗锔大缸——”

我在一个面摊坐下。摊主是中年妇女，一边下面一边跟熟客聊天：“李婶，你家二小子报名县大队了没？”

“报了报了！”李婶满脸喜色，“昨天刚通过考核，今天就去报到！管吃管住，每月西块大洋，比在家种地强！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另一个食客插话，“我家那小子在县大队干了三个月，人精神了，还识了二百多字！前天回来，张嘴就是‘军民一家’‘保家卫国’，出息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