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回家（四）

第二天一早，我带着沈孝和陈石头开始采购物资。

十一岁的沈孝对一切都充满好奇，坐在汽车里不停地问：“大哥，这车比马车快多少？”“那个大楼是干什么的？”“街上怎么有那么多日本人？”

我耐心解释着，同时观察着街景。济南比西年前更“国际化”了，日本商社增加了不少，英国、美国的洋行也更气派了。但普通百姓的生活似乎没什么改善，街角还有乞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
第一站是商埠区的德国礼和洋行。经理是个留着八字胡的德国人，叫汉斯，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。

“张公子，久仰久仰！”汉斯热情地握手，“令尊现在是山东督军，恭喜恭喜！”

“汉斯先生客气。”我首接切入正题，“我需要一批机械设备：柴油发电机两套，小型机床五台，还有建筑用的水泥、钢筋。”

汉斯眼睛一亮：“张公子是要办工厂？”

“算是吧，在蒙山搞点建设。”我含糊道。沈孝在旁边瞪大了眼睛，显然对“办工厂”很感兴趣。

“另外，还要五十吨粮食，主要是面粉和玉米。药品方面，磺胺、奎宁、酒精、绷带，按一个团半年用量准备。”

汉斯一边记一边点头：“没问题，都可以从青岛调货。不过张公子，现在时局不稳，运费要加三成。”

“可以，但货必须一个月内运到蒙山。”我递过去一张清单，“这是详细规格。”

“一定照办！”汉斯看着清单上的数字，笑容更灿烂了。

出了礼和洋行，沈孝小声问：“大哥，你要这么多东西，得花多少钱啊？”

“五万大洋打底吧。”我轻描淡写。

沈孝倒吸一口凉气。五万大洋，够买一千亩好地了。他掰着手指算：“那能买多少盒巧克力啊……”

我和石头都笑了。孩子的思维就是这么单纯。

第二站是英国怡和洋行。这里我订购的主要是日用品：棉布、煤油、铁钉、工具，还有一批教学用品——五百套笔墨纸砚，一百块小黑板。

洋行经理是个精瘦的英国人，听到我要教学用品时愣了一下：“张先生是要办学？”

“军中扫盲。”我简单解释。

“哦，明白明白。”经理恍然大悟，“现在新式军队都讲究这个。”

沈孝好奇地问：“大哥，当兵的也要读书吗？”

“要。”我认真对他说，“不识字就看不懂地图，不会算数就管不好后勤。一支军队能不能打，不光看枪炮，还得看这里。”我指了指脑袋。

沈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最后一站是华商开的“兴业货栈”。这里我采购的是传统物资：一千套棉被，两千套冬装，还有大量农具——铁锹、镐头、犁铧。

掌柜姓周，是济南商会的副会长，跟我父亲有交情。见我亲自来采购，格外热情。

“大少爷这是要开荒屯田啊！”周掌柜看着清单笑道，“蒙山那地方，土地是差了点，但肯下力气，也能养活人。”

“周掌柜熟悉蒙山？”我问。

“年轻时走过几趟货。”周掌柜压低声音，“大少爷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蒙山那地方，穷是真穷，但民风彪悍。驻防营那些兵不敢进山，山里大小土匪七八股，最大的两股，一股姓胡，一股姓马，都有两三百条枪。”周掌柜顿了顿，“而且……听说跟日本人有点牵扯。”

我心头一紧：“日本人？”

“不好说，只是传闻。”周掌柜摇头，“反正大少爷要小心。”

“多谢周掌柜提醒。”

出了货栈，沈孝仰头问我：“大哥，土匪是什么？很厉害吗？”

“就是坏人，抢老百姓的东西。”我摸摸他的头，“不过大哥会把他们打跑，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。”

“就像戏文里的岳飞打金兵那样？”

“对，就像那样。”

采购完己近黄昏。回到张府，我让陈石头开始组织装车——我们计划三天后出发，需要把采购的物资分批运往蒙山。

晚饭后，我把沈孝叫到书房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。

“小孝，大哥明天开始要忙了，可能没时间陪你。这个送你。”

沈孝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架黄铜望远镜，还有一本《世界地图册》。

“望远镜是德国产的，看得很远。地图册上有全世界各个国家，你好好学，等大哥回来考你。”

沈孝小心翼翼地拿起望远镜，对着窗外看，突然惊呼：“我能看见对面屋顶的瓦片！好清楚！”

“喜欢吗？”

“喜欢！谢谢大哥！”沈孝宝贝似的抱在怀里，然后认真地说，“大哥，你去打土匪要小心。等我长大了，也去帮你！”

我心里一暖：“好，大哥等你长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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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两天，我忙着拜访济南的各界人士——银行的经理，报社的主笔，学校的校长，还有父亲麾下的几个旅长。作为张家长子，这些人际关系必须维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