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就醒了。
窗外果然又下了雪,薄薄的一层,盖住了昨天扫干净的地面。二愣子又在扫,扫帚声“唰唰”响,和昨天一样。
我穿好衣服,洗漱完毕,余占鳌己经把早饭端来了。小米粥、馒头、咸菜、煮鸡蛋,简单但热乎。
我吃着早饭,问余占鳌:“打听的事怎么样了?”
余占鳌点点头:“昨晚让人去问了。熙洽,吉林人,五十出头,在吉林经营二十多年,手底下有两万多兵马。他和关东军的关系,据说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早年间在日本留过学,认识不少日本军官。回来后一首和日本人有来往,做买卖、搞合作,什么都有。”
“具体到什么程度?”
余占鳌摇摇头:“查不出来。这种事,都是私下里的,外人很难知道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他最近半年和关东军的人见了好几次面,都是秘密会见。有一次在长春,有一次在奉天,都是日本租界的料理店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问:“少帅知道吗?”
“应该知道一些。”余占鳌说,“但知道多少,不好说。熙洽是老将,和张家关系不浅。张作霖对他很信任,把吉林交给他管。少帅就算知道点什么,也不好明着说什么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换好衣服,孙师傅的车己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今天换了辆车,更大更气派,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,车头插着两面小旗,一面是五色旗,一面是奉军的军旗。
“少帅吩咐的。”孙师傅解释道,“今天去见几位老将军,得讲究点排场。”
我上了车,余占鳌坐在副驾驶,孙师傅发动汽车,缓缓驶出院子。
今天的奉天比昨天更热闹。腊月二十七,离过年只剩三天,街上人更多了,车水马龙,熙熙攘攘。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,对联、年画、鞭炮、灯笼、干果、糖果,应有尽有。人们挤在摊子前挑挑拣拣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车子穿过几条街,又来到福聚楼。
今天福聚楼门口停的车更多了,好几辆黑色的汽车,还有几辆马车,一看都是有身份的人坐的。门口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见到我们的车,立正敬礼。
我下了车,那个昨天见过的年轻军官又迎上来。
“张公子,少帅己经在楼上等着了。请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他上楼。二楼比昨天更热闹,好几间雅间都有人,竹帘后面传出说笑声、碰杯声。走到昨天那间雅间门口,年轻人掀开帘子。
“少帅,张公子到了。”
张学凉正在喝茶,看见我,笑着招手。
“来来来,快坐!今天咱们早点儿,一会儿那些人就来了,先喝杯茶垫垫肚子。”
我坐下,他给我倒了杯茶。今天的茶和昨天不一样,更清淡些,带着花香。
“这是君山银针。”张学凉说,“你尝尝,也不错。”
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确实不错。
张学凉自己也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茶杯,看着我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沈乐,一会儿见那几个老家伙,你多听少说。他们说什么,你听着就行,不用接话。问到你,你就简单答几句,别多说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张学凉摆摆手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这几个人,都是老人了,想法跟咱们不一样。他们说话,有时候带着刺,你不用在意。有我在,他们不敢怎么样。”
我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张学凉又喝了口茶,忽然笑了:“不过你放心,他们也就是嘴上说说,不敢真怎么样。毕竟你是我妹夫,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。”
我也笑了:“有大哥在,我怕什么。”
张学凉哈哈一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一会儿那个熙洽,你注意点。”
我看着他。
张学凉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他跟日本人走得近。我爹知道,但没说什么。你心里有数就行,别表现出来。”
我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
我坐在福聚楼二楼的雅间里,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街上的人少了许多,卖年货的摊子还在,但摊主们都缩着脖子,搓着手,不时跺跺脚。几个孩子追着跑着,张开嘴接雪花,被大人呵斥着拽回了屋里。
茶是热的,杯壁烫手。我握着茶杯,感受着那点温度,心里却在想着张学凉刚才的话。
“一会儿那个熙洽,你注意点。他跟日本人走得近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他是少帅,是张作林的儿子,是奉军未来的掌舵人。他知道谁跟日本人走得近,知道谁有问题,但他什么都不能做,至少现在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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