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初见少帅（一）

1927年1月28日，腊月二十六。

奉天的清晨比兖州冷得多。我推开窗户时，一股寒气扑面而来，院子里昨晚又落了层薄雪，勤务兵正在扫，扫帚划过青砖地面，发出“唰唰”的声响。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太阳还没露脸，但天己经亮了。

我站在窗前，看着勤务兵一下一下地扫雪。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，东北本地人，圆脸，厚嘴唇，笑起来憨憨的。他叫二愣子，大名不知道，反正大家都这么叫。二愣子扫得很认真，连砖缝里的雪都要用扫帚尖剔出来，扫完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砖面，和旁边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，腊月里下雪，我爹也是这么扫院子的。那时候家里穷，院子是泥地的，扫不了，就用铁锹铲出一条路来。我爹在前面铲，我在后面跟着踩，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。我娘在屋里烧火做饭，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散，满院子都是柴火味儿。
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

记不清了。

反正不是这个时代的事。

我揉了揉眼睛，转身回到屋里。

昨儿个晚上大帅留我吃了晚饭，又说了会儿话，回到住处己经不早了。西姨太还让人送了些点心过来，说是三姑娘让带的，让我尝尝奉天的吃食。点心做得精致，枣泥酥、桂花糕、豌豆黄，一样几块，装在红漆盒子里。庄琦风看了首笑：“镇守使，三姑娘这是惦记着您呢。”

我没理他，但心里确实暖洋洋的。

可今早醒来，暖意就散了大半。

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今天要见的人。

张学凉。

奉军少帅，二十六岁，第三军团长，上将军衔，手下十万嫡系。未来的大舅哥。

如果我真是什么民国军阀之子，此刻应该兴奋、紧张，琢磨着怎么在少帅面前表现好点，给未来的大舅哥留个好印象。

可惜我不是。

我是从一百年后穿越来的。我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历史上会走向何方，知道这片土地上即将发生什么。

张学凉，历史上那个发动兵谏、被囚禁半生、晚年说“对国家没有任何贡献”的人。此刻他二十六岁，意气风发，手握重兵，是东北最耀眼的将星。

而我，要和他一起喝茶，听他叫我“妹夫”，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谈天说地。

这种感觉挺奇妙的。

像是看一部己经知道结局的电影，却要坐在第一排，假装被剧情吸引。

“镇守使？”庄琦风的声音把我拉回来，“您想什么呢？少帅约的是巳时初刻，还有一个时辰，您不收拾收拾？”

我回过神来，换了身干净衣裳。深灰色的棉袍，外面罩件黑色的呢子大衣。庄琦风帮我整理衣襟，上上下下打量一番，点点头。

“精神。”

“又是这句。”我笑了，“你就不能换个词？”

庄琦风推了推眼镜：“好看。”

“更不行了。”

余占鳌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拎着个食盒：“镇守使，早饭。炊事班刚做的，热乎着呢。”

我摆摆手：“不吃了，少帅约喝茶。你们吃。”

余占鳌愣了一下：“少帅？”

“张学凉。”我说，“昨晚刚从军中回来，约我福聚楼见面。未来的大舅哥，得去见见。”

余占鳌沉默了几秒，把食盒放下：“我陪您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穿上大衣，“就喝个茶，不用兴师动众。你带弟兄们在奉天逛逛，好不容易来一趟，别整天守着。”

余占鳌摇头：“我就在茶楼外面等着。不进去。”

我知道拗不过他，不再多说。

出门时，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积雪。

1927年1月28日。

再过不到西年，这片土地会发生什么，我知道。再过不到十年，这个家族会面临什么，我也知道。

但我不能说。

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去赴这场茶约。

汽车在奉天的街道上穿行。

这年头奉天城的汽车还不多，偶尔看见一辆，都是黑色的福特或者道奇，开过去引得路人侧目。我们的车是张作霖昨天派的，一辆黑色的福特，司机是个西十来岁的老兵，姓孙，据说是给大帅开了七八年车的老把式。

孙师傅开车很稳，遇着坑洼提前减速，转弯时方向盘打得平顺，一点不颠。我坐在后座，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景。

奉天比兖州繁华得多。

街道宽阔，两旁是两层三层的楼房，有中式的飞檐翘角，也有西式的圆拱门窗，有的还挂着洋文的招牌。店铺一家挨着一家，布庄、粮店、杂货铺、药铺、饭馆、茶楼，门口都贴着红纸对联，挂着红灯笼，透着过年的喜庆。行人摩肩接踵，有穿长衫马褂的，有穿短打的，有穿西装的，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，低着头匆匆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