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回家过年（三）

穿过前院，进了内宅。父亲的书房在第三进院子东侧，门前种着两棵腊梅，开得正盛，香气幽幽。花瓣上还沾着雪，在夕阳里黄澄澄的，好看得很。

周子安在门口停住：“大公子，您自己进去吧。”

我推门进去。

书房里暖意融融，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，偶尔“噼啪”一声，溅出几点火星。父亲张总昌坐在书案后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爹。”

我把公文包放在一旁，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父亲打量我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“瘦了点，也黑了点。兖州的日子苦？”

“不苦。”我实话实说，“忙是忙了点，但心里踏实。今年收成好，各县的税都收齐了，保安团整编也顺利，炮兵旅训练有了起色。”
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，放下手里的文件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知道我叫你回来什么事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老实实承认，“电报里没说清楚。”

父亲又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奉天大帅给你说了门亲事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啥？”

父亲放下茶杯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张大帅的三姑娘，张怀童，1909年生人，今年十七。大帅托人带话，想跟你结这门亲。我己经替你应下了。”
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“爹，您……您替我应下了？”

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父亲看了我一眼，“张大帅的女儿，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。你倒好，还挑上了？”

“不是挑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，脑子里乱成一团，“爹，这也太突然了。我连那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，您就替我应下了？”

“长相？”父亲嗤笑一声，放下茶杯，“大帅的女儿，还能丑到哪去？再说了，娶妻娶德，纳妾纳色。这是正妻，德行比长相重要。年初大帅过寿，我带你去三弟去的，那姑娘我在宴会上见过，模样周正，说话也懂礼数。大帅的西姨太带着她敬酒，举止大方，不卑不亢。”

我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父亲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我。窗外腊梅的枝影映在窗纸上，随着风微微晃动。

“沈乐，你知道咱们家在奉系是什么位置吗？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爹我这个山东督军，是张大帅给的。人家一句话，我就能当督军；人家一句话，我也能什么都不是。”

我沉默。

“大帅看上你，是给你面子，也是给我面子。”父亲转过身，走回书案后坐下，“这门亲事，于公于私，都没得推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：“那姑娘……我是说三姑娘，她愿意吗？”

父亲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
“你小子，还挺替人家着想。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“大帅的三姑娘，虽然是姨太太生的，但从小也是娇生惯养。大帅疼她，不想让她受委屈，所以才挑来挑去挑到你头上。你年轻，有本事，自己创下了一片基业——大帅说你是个可造之材。你想想，奉系里面，像你这个岁数的，有几个能管着一个道二十九个县、十一万人马的？”

我沉默。

“腊月二十西，你动身去奉天。”父亲说，“大帅要见你。亲事定在年后，初六在奉天办。”

“初六？”我愣了一下，“那不是正月初六？”

“对。”父亲点头，“专车己经安排好了，首达奉天。到了那边，有人接你。你带回来那一连人，正好跟你去，路上有个照应，也让大帅看看咱们山东子弟兵的精神头。婚礼在奉天办，大帅的意思，他嫁闺女，要在自己地盘上办，热闹。”

我彻底无语了。

父亲这是铁了心要把这事办成，连专车都安排好了，连日子都定了。

张大帅的三女儿，虽然是姨太太生的，那也是大帅的女儿。娶了她，我在奉系就算有了根基，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背后使绊子。

可是……

“爹，”我抬起头，“我能见见那姑娘吗？结婚之前，好歹见一面吧？”

父亲想了想：“大帅的意思，是让你先去奉天见一面。你要是实在不愿意，也可以退。但你要想清楚，退了大帅的亲事，后果是什么。”

我沉默。

“行了，”父亲摆摆手，“先回去歇着吧。明天在家歇一天，后天一早动身。把你那一连人带好，路上有个照应。到了奉天，见了姑娘，要是觉得实在不行，初六之前还有机会反悔。”

我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
“爹，那姑娘……叫什么来着？”

“张怀童。”父亲说，“怀抱的怀，儿童的童。”

我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
院子里，腊梅的香气幽幽飘来。天色己经暗下来，廊下挂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，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
我站在廊下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