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秋日账册（二）

庄埼风也笑了：“汉斯总工现在干劲十足。他说在德国时虽然设备先进，但官僚主义严重，一个改进方案要层层审批，几个月没动静。在咱们这儿，只要方案合理，您当场就能批，资金、人力马上到位。他说这是他工程师生涯最痛快的日子。”

“那是当然。”我提笔在报告上批了“同意”，“告诉他，申请增加的五十台机床，我批了。但要注意工人健康，三班倒每班不超过八个时辰，每周必须休息一天。伙食标准再提高，每人每天保证三两肉，鸡蛋也要保证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，工人累垮了，产量再高也没用。”

“是！”庄埼风认真记下，“汉斯总工还特别提到新式钢盔的测试结果。”

“怎么样？”

“非常好！”庄埼风眼睛发亮，“咱们自主研发的新式钢盔，采用锰钢材料，热处理工艺改进，防弹效果比德式盔提高20%，重量却轻了半斤。成本还低——德式盔每顶要8块大洋，咱们的只要4块5。汉斯总工建议全军换装。”

我沉思片刻：“逐步换。从警卫部队和一线作战部队开始，三个月内完成换装。旧盔不要浪费，留给训练用，或者配给各县保安大队。另外，告诉汉斯，轻机枪的试制要抓紧。我在南方见过北伐军的装备，他们的轻重机枪配置比北方军队强得多。咱们不能落后。”

“明白！”
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余占鳌推门进来，黝黑的脸上新添了一道疤——从上眉骨斜到颧骨，约两寸长，缝了七针。这是上月剿匪时留下的，一股流窜到泗水的土匪负隅顽抗，余占鳌带警卫连冲锋，被弹片划伤。

“镇守使，刘副师长和赵副师长到了，在客厅等着。”余占鳌站得笔首，军装整洁，只是左袖挽起时露出手臂上的绷带——剿匪时受的伤还没好利索。“另外，门外有个卖豆腐脑的老汉，说是认识您，非要送一桶过来。我检查过了，没问题。”

“老王头？”我想起那个兖州街边的老汉。三个月前我刚到兖州时，有天早晨微服私访，在他摊上吃了碗豆腐脑。聊天中知道他租了地主五亩地，每年收成的七成交租，剩下的勉强糊口。我当时没说什么，只是告诉他新政很快会推行。没想到他还记得。
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不一会儿，老王头挑着担子进来了。担子一头是木桶，装着热豆腐脑；一头是竹篮，放着碗勺调料。老汉约莫五十多岁，背有点驼，但精神头很好。看见我就要跪，被我赶紧扶住。

“使不得使不得！王大爷，您这是折我的寿。”

“张镇守使，您是大恩人哪！”老王头眼睛红了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俺家那五亩地，租子从七成减到西成，今年麦子收成好，一亩打了二百多斤，交了租还剩一百多斤！这么多年来，第一次家里有余粮！俺闺女在纺织厂做工，一个月挣六块大洋！她自己留两块，给家里西块……俺、俺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，用袖子擦眼睛。

我扶他坐下：“这是新政该做的，您不用谢我。”

“要谢！要谢！”老王头激动地说，“以前租子重，俺一年到头吃不饱，闺女十六了连件新衣裳都没有。现在好了，家里有粮，闺女有工做，还能攒点钱……俺、俺没啥能报答的，就会做豆腐脑，您尝尝！这是今早现做的，黄豆是自家种的，卤汁是俺老伴熬的，熬了一宿呢！”

他揭开木桶盖，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香味立刻飘满屋子。那香味很特别——豆香浓郁，带着淡淡的石膏味，混合着卤汁的咸香。老王头盛了几碗，动作麻利，浇上棕红色的卤汁，撒上翠绿的香菜、金黄的榨菜末、鲜红的辣椒油，最后点几滴香油。

我接过碗尝了一口。豆腐脑滑嫩得入口即化，卤汁咸淡适中，有香菇、木耳、肉末的鲜味，榨菜脆爽，辣椒油香而不辣。确实好手艺。

“好吃！”我赞道，“庄秘书，余队长，你们也尝尝。”

庄埼风和余占鳌也不客气，端起碗吃起来。余占鳌连吃两碗，咂咂嘴：“王大爷，您这手艺在兖州是数一数二！比悦宾楼的还好！”

老王头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：“余长官过奖了！俺这是祖传的手艺，俺爹、俺爷爷都卖豆腐脑。以前在街边摆摊，一天卖不了半桶。现在城里人多，当兵的多，做工的多，俺一天能卖三桶！打算再支个摊卖油条、炸糕……”

“缺本钱的话，可以去找合作社。”我说，“各县都成立了农工合作社，提供小额贷款，利息低，手续简单。您有固定摊位，有手艺，应该能贷到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