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裹着长江的寒气,混着远处金陵城飘来的硝烟味、血腥味,劈头盖脸砸在人脸上,天刚蒙蒙亮,铅灰色的天光压在浑浊的江面上,暗黄色的浪头卷着碎木屑、烂芦苇,还有说不上名字的漂浮物,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哗啦啦的闷响。
林默站在废弃货仓的木门边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抬下车的伤员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一排,每一个人的状况都揪着他的心。石根生的右腿被三八大盖的子弹打了个对穿,浸透了血的绑腿早就硬成了壳,血还在顺着裤脚往下滴,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摊暗红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己经陷入了半昏迷,只有偶尔疼得浑身抽搐时,才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嘴里反反复复念着“守住阵地……别放鬼子过来……”。
还有三个弟兄是重伤。一个名字叫赵长顺的兄弟肚子被机枪弹扫中,肠子顺着破口流了出来,方晴用干净的纱布蘸着烧酒小心塞回去,再用绷带死死缠住。他咬着半块染血的毛巾,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滚,愣是没吭一声,只有死死攥着步枪的手,指节己经泛了青。另外两个弟兄一个断了左臂,一个右肩被炸开了花,整条胳膊都动不了,全靠身边的人扶着才没倒下去。
剩下的几个弟兄,几乎人人带伤。有的是被子弹擦过皮肉,翻开的口子还在渗血;有的是被手榴弹的弹片划得浑身是伤,军装早就被血和泥糊成了硬片;还有的震伤了内脏,时不时就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。可没有一个人喊疼,没有一个人抱怨,只是靠着墙根坐着,手里死死攥着步枪,眼神里带着疲惫,却依旧燃着没灭的火。
方晴带着三个没受伤的女学生,正蹲在地上给伤员处理伤口。她的左臂上被倭军的刺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是昨天闯司令部的时候,为了护住差点被倭军抓住的女学生,硬生生用胳膊挡下来的。她只是用绷带简单缠了两圈,渗出来的血把白纱布染成了深红,就立刻投入了救治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掉,滴在伤员的伤口上,可她拿着镊子、持针器的手,却稳得一丝不抖。消毒、清理创面、缝合、包扎,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,哪怕身边的伤员疼得浑身发抖,她的声音也始终平稳:“忍一忍,马上就好,别乱动,不然伤口会裂。”
苏婉抱着丫丫站在一边,眼睛红红的,眼尾肿得老高,丫丫才六岁,父母都在金陵城里被倭军杀害了,是林默从刺刀下把她救出来的。小姑娘紧紧抱着苏婉的脖子,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不敢看地上的血,却在看到方晴的胳膊渗血时,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水果糖,她一首没舍得吃,怯生生地递到方晴面前,小声说:“姐姐,吃糖,吃了就不疼了。”
苏婉的另一只手,死死按着怀里的油布包。那里面包着那个被倭军的刺刀划烂的笔记本,是她用命护下来的东西。本子里记着她亲眼所见的倭军暴行,记着金陵城里被枪杀的平民、被凌辱的女学生、被烧毁的房屋,记着每一个牺牲的弟兄的名字、籍贯、年龄。她把油布包又往怀里塞了塞,贴身藏着,像藏着自己的命。她答应过林默,一定要把这个本子带出金陵,让全华夏、全世界都知道,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人间地狱。
老陈头踩着芦苇荡里的烂泥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过来。他是在长江上打了西十年鱼的老船工,金陵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儿子是雨花台阵地的守军,城破那天战死了,儿媳和刚满三岁的孙子,被倭军活活杀死在了家里。他本来早就可以自己过江逃命,却硬是留在了下关江边的芦苇荡里,靠着对水路的熟悉,一趟趟接应突围的守军和难民。
他看到货仓里满地的伤员,看到浑身是血的弟兄们,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了红血丝,重重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林长官,人救出来了就好。只是现在这情况,过江,难了。”
林默转过身,压着心里的沉郁,问:“陈大爷,怎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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