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从那片树林里钻出来。
老周的伤越来越重,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半天。林默和石根生两个人架着他,一步一步往前拖。小柴火默默的跟在后面。孟铁柱走在最前头,手里端着枪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。
周连长被两个弟兄架着,走在中间。他大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把裤腿染得通红,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后面还跟着三个重伤的弟兄。一个是胸口挨了弹片的,喘气都费劲,被人架着走。一个是肚子被刺刀划开的,肠子差点流出来,用衣服紧紧勒着。还有一个是胳膊断了,脸白得像纸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林默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这样的队伍,走不快。
身后枪声越来越近。日军的追兵咬得很紧,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狼。
之前的少尉走在最前面,忽然停下来。
“前面有个山坳。”他说,“过了那个山坳,再走十几里,就到紫金山了。但那个山坳是个隘口,两边都是山,中间一条路。鬼子要是追上来,在那儿堵住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少尉说:“得有人留下来,拖住他们,我们几个都留下来,我们不想回去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林默看着那几个重伤的弟兄。他们有的靠在树上,有的坐在地上,都在喘气。走不动了,谁也走不动了。
周连长忽然开口:“我也留下来。”
林默转头看他。
周连长靠在树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看着林默,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我腿废了,走不动。”他说,“留下来还能拖一阵子。”
林默说:“不行。”
周连长说:“林默,你听我说。我是连长,孟塘丢了,汤山丢了,我带的兵死了十九个。我没脸活着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们几个,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旁边那个胸口挨弹片的弟兄忽然说:“我也留下。”
是刘二虎,湖北人,二十八岁,家里还有个老娘。他说话的时候喘得厉害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
“我跑不动了。”他说,“跑也是拖累你们。”
那个肚子被划开的弟兄也抬起头:“我也留下。”
他叫王土生,河南人,才二十三岁,去年刚结的婚。他媳妇怀着孕,他还说等打完仗回去看孩子。
那个胳膊断了的弟兄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叫赵铁蛋,才十九岁,比小柴火大不了多少。
周连长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咱们几个,一起留下。”
老周忽然挣扎着站起来。
“我也留下。”他说。
林默看着他。
他拄着枪,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石根生一把扶住他。
周连长说:“老周,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老周打断他,“我得跟着连长你。”
他看着周连长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丑,眼睛里有泪花。
林默走过去,蹲在周连长面前。
周连长看着他,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塞到他手里。是个怀表,铜壳子,玻璃面己经碎了。
“跟了我十几年。”他说,“你拿着。”
林默低头看着那个怀表。铜壳子上有很多划痕。
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周连长摆摆手:“你们走吧,以后多杀鬼子。”
林默站起来,转过身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身后传来枪声。
先是零星的几声,然后是密集的对射。三八式的脆响,中正式的沉闷,混在一起。然后是手榴弹的爆炸声,轰的一声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林默没回头。
他只是往前走。
孟铁柱在他旁边,一瘸一拐地走。对他说:“周连长是个好长官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我跟他认识了两年,他是真把弟兄们当亲兄弟看。”
石根生忽然开口了:“我那个连长,也是这样。”
林默转头看他。
石根生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看着远处,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我原来那个连,是五十一师的。”他说,“连长姓丁,山东人。个子不高,说话嗓门大,打起仗来冲在最前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汤山外围那一仗,我们连一百多号人,守一个小山头。鬼子冲了三次,我们打退三次。第西次的时候,子弹打光了,他带着我们拼刺刀。”
“他一个人捅翻了三个鬼子,被第西个刺中肚子的时候,还回头冲我喊:根生,带弟兄们撤。”
石根生不说话了。
小柴火小声问:“后来呢?”
石根生说:“后来,后来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枪。枪上的刺刀是新换的,原来的那把弯了。
“这把枪就是他的。”石根生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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