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重生淞沪

子弹第一次射出的时候，没人听见，但是他听见了。

枪声很闷，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又迅速收拢。不是那种影视剧里清脆的“啪”，而是更接近“砰”的一声，混着回音，在苏州河边的废墟间弹跳了几下，然后消失。

林默睁开眼睛，很冷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。

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是血腥味，里面混着硝烟、腐肉、泥土，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，这味道太浓了，让他很不适应。

他动了动手指，指尖触到的是潮湿的泥土，还有某种黏糊糊的东西。他没去看那是什么，因为他正在盯着头顶的天空，灰蒙蒙的，太阳躲在云后面，只透出惨白的一团光。

不对，这不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情景，他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那个被绑着炸弹的人质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。他冲上去的时候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把那个新兵蛋子推开。

然后就是一道白光。

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，刚一动，左边肋骨那里就传来一阵剧痛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灰扑扑的军装，破了一个洞，洞周围的颜色比别处深，是干涸的血迹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，摸到一个硬痂，像是伤口己经凝住了。

枪伤。

他再看自己的胳膊。左臂上还有一道，擦过去的，己经结痂了，他撑着地，慢慢坐起来。

这一坐起来，他看见的东西就更多了。

他身在一块洼地里，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人。有的穿灰军装，有的穿土黄袍子，都硬了，脸朝下趴着的、仰面朝天的、蜷成一团的，什么姿势都有。还有枪，汉阳造、中正式、三八大盖，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叫，在这片死寂里听着格外瘆人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军装，土布做的，又粗又硬，上面还有补丁。左边口袋上印着几个字，己经模糊了，勉强能认出是“国民革命军”和“第……师”之类的字样。

记忆开始涌进来。

丁丑年。沪上。淞沪会战。

他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少年，站在破败的营房里，领到一身不合体的灰军装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汉阳造。那少年叫林默，跟他同名。是个新兵，入伍不到三个月，只学会了怎么开枪和怎么跑。

他看见那少年跟着一群人往西撤。全线溃败，长官跑得比谁都快，没人管他们这些杂牌军。走到半路，遇到一队鬼子，几十个人，端着枪就往这边冲。

他看见人群里有个脸上带疤的老兵，叫王强。王强抢走了那少年仅有的半块干粮和最后两发子弹。然后，在鬼子追上来的时候，王强推了那少年一把。

“去，往那边跑，把鬼子引开！”

那少年没跑出去两步，枪就响了。

两枪，一枪擦着肋骨过去，一枪打在胳膊上。那少年栽进泥地里，血往外涌，意识一点一点散掉。临死前，他听见王强在喊：“快跑！那小子己经死了，别管他！”

记忆到这里就断了。

林默坐在地上，把这些画面过了一遍。

十八岁。新兵。被人推出去挡枪子。死了。

他扯了扯嘴角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。

上辈子拼了命救新兵，这辈子被老兵推出去送死。两辈子，都跟“战友”这两个字过不去。

他站起来，晃了晃，稳住。

身体很轻，应该是很长时间没吃饱饭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，瘦得能摸到一根根的骨头。这具身体的原主，大概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。
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脚下踢到个东西。

低头一看，是把汉阳造。枪托上全是泥，枪身倒还完好。他捡起来，拉开枪栓，空的。

他把枪背上，继续往前走，走了大概二十米，看见一具鬼子的尸体。土黄军装，三八式步枪，己破损，腰间别着个牛皮子弹盒。他蹲下，把子弹盒打开，里面还剩两发子弹，六点五毫米的，跟这把汉阳造不通用。

汉阳造用的是七点九二毫米的子弹。

他把子弹盒合上，正要站起来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又蹲下去，在那具尸体身上搜了搜。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粮，硬得像石头。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军票，他不知道有什么用，也揣进兜里。

他攥着那两发子弹，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几秒。他把子弹揣进兜里，正准备站起来，忽然听见脚步声，是那种皮靴踩在泥地里，啪叽啪叽的响，离他不远。他侧身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，三个穿土黄军装的，端着枪，正往这边摸。领头的那个挎着把军刀，是个军官，脸上戴着那种标志性的屁帘子。